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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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栗花落与一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很难评价。
  十四岁离家,十五岁不到就开始接受“人命如草芥”的理念,换谁谁不疯?
  然后,兰波的话题转向了牧神实验基地。他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叙述。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在巴黎灰蒙天空下显得有些迷蒙的蓝色眼眸,轻声说:“heureusement… je t'ai rencontré.”(幸好……我遇到了你。)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脱口而出,用他那进步了不少但依旧生硬的法语吐槽:“rencontré… arnaque.”(遇到……诈骗。)
  事实上,栗花落与一是真这么觉得。
  兰波这种将人生意义、未来期望,一股脑全都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做法,简直糟糕透了,危险又不可理喻,尤其这个人还是他这么一个麻烦综合体。
  【小无色,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石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高深莫测。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破石板肯定知道些什么,就是故意不说!他默默诅咒石板下次升级时卡顿一万年。
  兰波对他的吐槽不置可否,或许是完全没听懂那个“arnaque”(诈骗)的词义,又或许是听懂了但选择了忽略。
  他只是继续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过于复杂沉重的情感,让栗花落与一忍不住想移开视线。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腹,感觉心情比出来时更沉重了。
  这哪是“出去玩”,分明是精神负重拉练。栗花落与一宁愿回去背法语动词变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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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12】
  巴黎的天空难得彻底放晴,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
  假期只剩下最后一天。
  兰波提着刚从市场买来的、还热乎的黄油土豆回到住处时,屋里安静得过分。
  他放下东西,走到栗花落与一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被子胡乱堆着。
  兰波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抬手去激活监控终端,调用那个从未使用过的项圈定位功能。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定在了枕头上一张略显潦草的字条上。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的字迹僵硬、方正,像是初学者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小小的挑衅:
  “viens me chercher, rimbaud.”
  (来找我吧,兰波。)
  兰波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墨绿的眸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胸腔里那股骤起的焦躁和冰冷,与另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悸动碰撞着。
  兰波最终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没有去碰终端。
  他想,自己不过是早上出门买了点这家伙昨晚睡前嘟囔着想吃的黄油土豆,怎么就这么巧,人就不见了。
  是算准了他出门的时间?还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
  而此时,栗花落与一正站在巴黎近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迎着凉爽的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哪怕是暂时的、有限的自由也值得!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出来的,用了一点重力加速,溜得飞快。
  留下那张字条,是他一时兴起,也是一次小小的试探。
  栗花落与一赌兰波不会直接用定位找他——那样太没劲了,也违背了字条上那点幼稚的“游戏”邀请。
  爬山?不,他对徒步没兴趣。
  栗花落与一的目标是山顶那片突出的悬崖。
  站在边缘,俯瞰下方缩小的树林和蜿蜒的道路,栗花落与一眼睛发亮。
  这高度,这风景……不用来重力蹦极简直浪费。
  他当然没真跳,只是模拟了一下失重感,让身体周围的重力场微妙地变化,体验了几次惊险的“坠落”与“悬浮”,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觉得有些饿了,才想起自己没带钱也没带吃的。
  下午,栗花落与一转移了阵地,溜达到了海边,用“借”来的钱租了一辆摩托艇。
  当然,他相信事后兰波会发现并处理的~
  引擎轰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湛蓝的海面被犁开白色的浪花。
  栗花落与一忍不住笑出声,悄悄施加了一点反向重力在艇尾,摩托艇顿时以一个近乎夸张的角度翘起头,加速窜了出去,吓得旁边其他游客一阵惊呼。
  他玩得太过投入,连衬衫被海浪打湿了半边都毫不在意。
  …………
  兰波找到他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栗花落与一刚把摩托艇歪歪扭扭地停回岸边,跳下来,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彩,脸上是被海风和速度激出的红晕。
  那件不合时宜的浅蓝色衬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兰波就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静静地望着他。他换了便装,但站姿依旧笔挺,与周围悠闲的游客格格不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绿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栗花落与一擦脸上的水珠,一抬头,就对上了兰波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兰波迈步走过去,沙滩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服和亮得过分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je suis venu te chercher.”(我来找你了。)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了兰波脸上。
  他有点别扭地、用比平时流畅一点的法语问:“comment… tu m'as trouvé?”(怎么……找到我的?)
  栗花落与一没用车,也没用任何电子设备,而且巴黎这么大。
  兰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拂掉自己脸颊上的水珠,然后顺势碰了碰栗花落与一冰凉的手腕。
  “rentrons à la maison.”(我们回家吧。)他说,声音比海风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兰波没有问“玩得开心吗”,也没有指责“不该乱跑”,只是简单地陈述了这个决定。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被夕阳镀上暖色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角。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暖洋洋又有点酸涩的感觉。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兰波身后。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柔软的沙滩上。
  海潮声渐渐远去。
  兰波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包裹着栗花落与一湿冷微颤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侧脸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栗花落与一被他牵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兰波要带他去哪里,只是被动地跟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车门打开,栗花落与一被轻轻推进后座,皮质座椅微凉。
  兰波绕到另一边上车,从他总是带着的那个、里面似乎什么都有的背包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条柔软的干毛巾。
  身上那件被海水浸透又半干的衬衫确实难受,湿冷地黏在皮肤上,带着盐渍的僵硬感。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兰波递过来的衣服。
  他顺从地接过来,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手指有些僵硬,扣子不太好解。
  栗花落与一无法拒绝这种具体的、带有照料意味的安排,仿佛任何一点善意的绳索都能轻易将他牵引。
  可内心深处,那片自私而冷酷的疆域又在无声叫嚣,警惕着任何可能越界的触碰。
  兰波没有帮忙,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就那样安静地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绿眸深邃,仿佛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刻录下来。
  栗花落与一感觉头脑有些发沉,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拖拽。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换上了干燥柔软的衣物。
  接着,兰波拿起毛巾,开始擦拭他依旧在滴水的金色头发。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寸寸吸走水分。
  毛巾摩擦头皮的触感,温热手掌偶尔蹭过额角和耳廓的温度,还有车内狭小空间里弥漫的、衣物清洗剂和兰波身上某种冷淡气息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
  现实与某种深埋的、黏腻的幻境开始混淆。
  眼前兰波专注的侧脸模糊了一瞬,仿佛重叠上了另一张脸——身穿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面色是实验室冷光般的苍白,黑发,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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