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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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斯科冰场的空气凛冽而又活跃,带着未加掩饰的野心与直白的热情。凛一踏入场馆,那种在日本冰场常见的略带距离的氛围便消散了。
  “ Лnhr (丽娜)!”熟悉的俄语昵称伴随着一个熊抱袭来,是她在俄罗斯训练时期结识的伙伴达莉娅,也是青年组的对手之一。只是后来俄罗斯被禁赛,就极少在赛场碰见了。两人用快速的俄语交流着近况,笑声清脆。
  凛在这里的状态截然不同。她的笑容更多,更放松。当奥列格用卷起的训练册指着冰面,咆哮着指出她接续步的力度问题时,凛会吐吐舌头,下一秒却立刻滑出更富张力的步伐。她甚至会在完成一组漂亮旋转后,滑到场边对奥列格眨眨眼:“怎么样,够不够俄罗斯風情?” 换来教练一个“少得意”的眼神和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迹部景吾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凛。
  得知凛要来俄罗斯参加冰演,他就办了签证。冰演的时间刚好是他第二学期结束后的假期。他在凛到达后的第三天落地莫斯科。当然,他也不只是来看冰演,他自带一个完整的世界——处理家族海外事务、评估产业合作可能性、甚至约了时间与当地网球名宿切磋。
  此刻,他坐在观察区,看着凛流畅地用俄语与教练、队员交流,看她与编舞师探讨动作编排的可操作性,看她在排练间隙和达莉娅头碰头分享耳机里的音乐,看她摔倒后利落爬起,对着嘲笑她的奥列格教练做鬼脸。
  她的专业和融入,在这里焕发出了另一种生动光彩。
  傍晚,排练结束得稍早,两人在莫斯科河畔散步,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凛还沉浸在新节目骨架敲定的兴奋中,步伐轻盈。
  “你和在东京训练的时候,”迹部忽然开口,“很不一样。”
  凛脚步缓了缓,转头看他:“不一样?”
  “嗯。”迹部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似乎在选择措辞,“在东京,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每一分力都精确,但绷得很紧。”
  “在这里,”他侧头看向她,夕阳在他眼中映出暖色的光,“你像刀终于找到了试刃的石。依然锋利,甚至更甚,但……”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更自在。”
  凛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望向对岸宏伟的建筑群。
  “也许是因为不用解释自己吧。”她说,“在这里,滑冰就是滑冰。摔了,疼了,成了,欢呼了,都很直接。奥列格他们……懂这种语言。不用我说,他们就明白我为什么笑,为什么恼,为什么非要跟那个四周跳死磕到底。”
  她顿了顿,笑了,“而且,俄语骂人比较有节奏感,摔了听教练吼两句,反而没那么痛了。”
  十天的密集排练期结束,4月3日,冰演正式拉开序幕。
  剧场内座无虚席,迹部坐在视野最佳的第一排,看着冰面上舞动的各个身影——是《睡美人》里公主的洗礼宴会,仙女们正依次赐予她美好的祝福。
  灯光骤暗,音乐变幻成一段诡谲、空灵又充满力量的变奏。
  一束追光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冰场中央。
  凛出现了。
  黑色丝绒斗篷如同夜幕,随着她第一个凌厉的滑行霍然展开,露出底下红黑交织的舞裙。她的妆容浓烈,眼线上挑,眼眸微垂,唇色暗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冰冷、妖异、掌控一切的魔性之美。
  迹部的视线瞬间被攫获。
  此刻的凛,不是赛场上那种专注,不是日常那种沉静,也没有私下偶尔流露的柔软。
  此刻,她是魅惑的、危险的,是将黑暗化为自身羽翼的仙女。她的滑行带着一种侵蚀性的优雅,旋转如致命的漩涡,每一个定格的眼神都仿佛在编织咒语。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那抹暗色身影。看她以超越常理的柔韧完成贝尔曼旋转,看她在高速滑行中陡然腾空完成一个阿克塞尔两周跳,落地时裙摆翻飞。
  暗黑仙女的篇章在最高潮的魔咒挥洒中结束,凛的身影消失在升腾的干冰雾气里。掌声雷动。
  灯光再亮起时,音乐切换为典雅欢快的宫廷乐章。冰面上出现了盛装的王国宾客们。
  凛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考斯滕。银色到柔粉色的渐变,裙身覆盖着密集的珠片与金属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华光,勾勒出优雅的肩颈线条;裙摆则缀满了粉色羽毛,层层叠叠,羽毛间还点缀着亮片,随着她的滑行若隐若现地闪烁。发间的装饰也换成了小巧的镶钻皇冠,凌厉的眼线消失,妆容变得清新柔和。
  迹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漏了一拍。
  她很少穿这种风格的考斯滕。在他的印象里,她的考斯滕要么说偏冷色调,要么是浓烈的色彩,少有仙女风。但此刻,这套过于华丽、过于梦幻的裙装穿在她身上,竟奇异地和谐。
  她穿梭在宾客中,滑行、旋转、微笑、行礼,每一个姿态都恰到好处地诠释着一位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的年轻公主,天真明媚,不谙世事,与方才那个操控黑暗的魔女判若两人。
  演出在盛大的群舞中走向尾声。到了演员返场致意环节。灯光变得更加温暖明亮,演员们滑行着向观众挥手。
  介绍出演人员的环节里,凛做了一个克里根燕式,姿态舒展地滑过整个冰演场地。路过迹部所在的区域时,还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周围响起了掌声,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
  冰演结束,两人散着步往训练中心附设的基地宿舍走。凛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条件虽然比不上酒店,但安保严格,不像酒店人来人往,而且她也熟悉。
  “到了。”凛在台阶前停住,转身看他。
  “嗯。”迹部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向前一步,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几乎成了他们这几晚分别前的固定仪式:迹部送她到楼下,在门禁之前,交换一个简短的、轻柔的晚安吻,标记着白日的陪伴与各自空间的回归。
  按照惯例,该结束了。
  凛甚至已经微微后撤了半步,准备说出那句“明天见”。
  然而,迹部的手没有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他停留在那个极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掠过她长长的睫毛,最终停在她的唇上。
  刚才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个敷衍的符号,根本无法覆盖他脑海中依然清晰回荡的舞台魅影,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她的气息。
  其实从那条ig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变了。不是外界看他们的方式变了,是他自己心里的东西变了。
  被一个人当着全世界的面选择和维护,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迹部景吾,从来都是主动选择的一方,是宣告的一方,是站在高处伸出手的一方。但现在,在她那里,他变成了被宣告、被选择、被维护的那一个。
  不是不好。是有些重。重到有时候深夜想起来,会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更深的地方。深到他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而今晚冰演,他坐在台下,看着她在冰上变成另一个人,那种下沉的感觉又来了。
  渴望变成了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具体到他想把她每一个样子都刻进眼睛里,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看清她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模样。
  那个往下沉的,是以前那个骄傲的、从容的、习惯掌控一切的迹部景吾,在一点点沉入一个叫“藤原凛”的世界里。
  他看着她,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轻触。他轻托住她的后脑,固定住她仰起的角度,然后,吻了下去。比刚才重,带着明确的意图。唇瓣厮磨,力道有些失控,吮吻间带出细微的声响。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但这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路灯下的角落,和唇齿间无限放大的、灼人的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迹部终于强迫自己停了下来,额头重重地抵着她的,呼吸凌乱,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她的脸颊。凛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靠着他微微喘息,眼神迷蒙。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不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交织。
  半晌,迹部才稍稍平复呼吸,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懊恼。
  “……门禁,”他几乎是咬着牙提醒,“要到了。”
  凛这才恍然回神,看了一眼不远处宿舍楼入口的灯光,又抬眼看他。他素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因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这副模样……有点陌生,却让她心跳得更快了。
  “……嗯。”
  迹部缓缓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但指尖仍流连在她发梢。
  “上去吧。”他说。
  凛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她脸上热度未消,却轻轻弯起一个笑容,无声地说了句“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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