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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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说得冷静客观,却切中了凛此刻最可能出现的心理——急于求成。她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忍足。
  忍足推了推眼镜,继续道:“理论上讲,骨骼愈合的过程,遵循着沃尔夫定律——骨骼受到力学刺激影响,在需要的地方生长,在不需要的地方吸收。完全愈合后,受刺激的区域会变得比以前更粗壮一些。”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凛,“但是,这个更粗壮的前提,是完美的复位和充足的愈合时间。如果愈合过程中存在哪怕微小的错位,或者过早承受负荷导致愈合中断,骨骼就会按照错误的方向生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力线改变。”他顿了顿,列举着可能发生的后果:“你的起跳、落冰,整个力量传导都会出问题。可能是慢性疼痛、关节稳定性下降,也可能会出现因为代偿而导致其他部位的连锁损伤,比如膝盖、腰椎。更可怕的是,这个曾经骨折过的地方,会成为一个永久的薄弱点,未来发生应力性骨折的风险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我在这里,见过不止一个天才选手。他们有的为了全国大赛,有的为了奥运资格,选择了冒险提前复出。其中有人甚至真的撑完了一场重要比赛,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后来呢?有的人因随之而来的代偿性损伤,状态断崖式下滑,最终泯然众人。更有甚者,在一次看似普通的训练中,旧伤处发生毁灭性的二次骨折,职业生涯直接被画上了休止符。”
  他直视着凛的眼睛,声音依旧慵懒,却问了一个对她而言最致命的问题:“藤原桑,你想要的是什么?是一次总决赛的奖牌,还是一个漫长到足以让你跳遍所有你想跳的四周跳,直到你心甘情愿自己离开冰面的……完整的职业生涯?”
  答案不言而喻。
  忍足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凛心底那簇因急躁而蹿起的火苗。凛看着他,没说话。良久,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迹部应该也快到了。”他语气平淡地转开话头,听不出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他接到消息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检查室虚掩的门就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迹部景吾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薄唇微抿,但那双眸子在扫过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时,微微眯了一下。
  “情况?”他先转向忍足,声音平稳。
  忍足言简意赅地介绍,“父亲亲自看过了,问题不大,预后良好。但需要严格制动两周,四周内禁止上冰,康复流程必须循序渐进。”他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清晰明了。
  迹部听完,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
  “明白了。”他看向忍足,“麻烦你了,替我谢谢叔叔。”
  “客气。”忍足推了推眼镜,很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出去看看手续。”
  他转身离开,体贴地带上了门。
  “还好?”迹部问,声音不高。
  凛低着头,眼睫垂着,没看他,声音有些低:“……不太好。”
  迹部看着她这副全然没了平日锐气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这么消沉,不像你。”
  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终于抬头看向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烦躁:“2周制动,4周不能上冰,我能好到哪去。”
  总决赛近在眼前,却被迫退出,这种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迹部沉默了一瞬,冰蓝色的眸子注视着她,“一场比赛而已,定义不了什么。你的职业生涯还很长……”
  “我知道——”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凛打断,迹部愣了一下。
  道理她都懂,忍足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懂和能平静的接受,是两回事。
  可能觉得刚才的语气有点太生硬,凛抿了抿嘴唇,别开视线,又轻声说了一遍,“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医院特有的寂静和消毒水气味包裹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迹部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疼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私密,触及了她此刻最直接的感受。凛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衡量是逞强还是坦白。
  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含糊道:“……好多了。”
  没那么痛了,但那种挫败和茫然带来的“疼痛”,并未缓解。
  这时,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准备打石膏。迹部见状,无声地向旁边退开一步,让出空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凛。
  冰冷的石膏绷带一层层缠绕上去,固定住她的脚踝和小腿,也仿佛将她躁动的心暂时禁锢。
  石膏打好,护士推来轮椅,小心地将凛扶上去坐好。厚重的石膏腿被妥帖地安置在踏板上。
  迹部重新走上前,“车在楼下,我送你回去。”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还未完全散去,车已经平稳地停在藤原家宅邸门前。
  车门打开,凛整个身体转向外面,没受伤的左脚先落地,她扶着车门,撑着身体站起来。
  正准备尝试单脚跳着移动,一只手臂已经伸到在她面前。
  “扶着。”迹部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低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跳着走,不怕再次受伤?”
  凛抬眼,对上他微微垂下的视线。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挑剔。她迟疑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握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的布料微凉,但其下传递来的支撑力坚实而稳定。
  “谢谢。”她低声道。
  “啊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更靠近她受伤的一侧,同时小心地保持着一个既能支撑她大部分重量、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完全挟制的距离。
  从车门到玄关的一段路,走得异常缓慢。迹部完全配合着她的节奏,每一步都很稳。
  进了玄关,面对通往二楼的楼梯,凛停下了。
  迹部也停下了。他没有说话,目光在那段楼梯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回她打着石膏的脚上。
  “我……”凛刚想开口说“我可以坐着挪上去”,就见他向前半步,微微侧身,将支撑的手臂调整到了更便于她发力的角度,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了她身体另一侧的后方——一个防止她后仰摔倒的保护性姿态,但掌心悬空,并未真正接触。
  “一层一层来。”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上方,气息平稳,“重心移到我这边,慢一点。”
  楼梯的宽度两人并肩时略显拥挤。他们的距离在不得不被进一步拉近。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玫瑰与沉香的味道,一种木质玫瑰调,与夏天时清爽的柑橘玫瑰调不一样。她的手臂与他相贴的部分,温热感愈发清晰。他走在靠墙一侧,身体微微倾向她,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
  终于到了房间,凛借着最后一点支撑力,单脚跳到了床边坐下,稳住了身体。
  迹部的手臂随之自然垂下,但并未立刻收回。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书桌、冰鞋保养架、柜子上的帕丁顿小熊,最后回到她脸上。
  “需要什么放在手边?”他问,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掌控感,“水?书?还是那个,”他瞥了一眼小熊,“安慰品?”
  凛摇头:“不用,都够得到。”
  “嗯。”他停顿片刻,像是确认她真的已经安稳,“好好休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影在门口的光晕里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alex。”凛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今天,谢谢你。”
  “嗯。”迹部看了她一眼,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姿态,“走了。”
  凛靠到床头,慢慢呼出一口气。楼梯间的寂静、缓慢的步伐、他专注的侧脸,以及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线之隔、却无比可靠的身体屏障……所有细节,在这一刻清晰回放。
  他们都清楚,“抱着”其实是对她脚踝而言,最稳定、最安全的方案。在世交的试探过后,他如果要以这种方式来戳破她的伪装,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但迹部没有。他没有以高效或务实的名义强行提供,甚至未曾向她开口提及这个方案。他看穿了她的消沉,也读懂了她的逞强,于是连一个可能让她动摇的选项,都替她彻底屏蔽了。这是精准的体贴,也是极度的骄傲。
  而她的“谢谢”,既是谢他提供了帮助,也是谢他没有在她脆弱的时候,对她进行情感上的施压。
  凛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脚上,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路纯粹而稳定的支撑,像是在对她说:我们来日方长。
  第21章 chapter20
  养伤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难熬。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凛还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整个人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消沉和烦躁笼罩。石膏困住了她的脚踝,似乎也困住了她的心。
  但是很快,属于职业选手的冷静和胜负欲开始回归。修复时间表虽然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但如果进度理想,4周后她能顺利回归冰面的话,也许——她不需要退赛。凛盘算着,剩下的准备时间虽然紧张,但恢复竞技状态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状态这种事,谁说的准呢。她开始计划这两周绝对制动期的日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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