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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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重归于黑暗,傅天宇的意识不断下沉,模糊中他感到胸口痒痒的,然后摸到了许希宁的头发。
  他一丝一缕摸着许希宁的头发,许希宁把他抱得很紧,皮肤贴在他颈侧是凉的,很舒服。
  “你烧得好厉害。”许希宁哑声说。
  他一言不发,只是把人抱在怀里。
  焉沙岛的雨必然伴随风,只要降临就不会只是蜻蜓点水,匆匆来去。
  大批游客被困在民宿里,只能站在玻璃窗前看突然就变成灰色的大海,等待雨过天晴。
  傅天宇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了几次,许希宁喂他药和粥,喂他他就吃,但是吃了就吐。
  许希宁不敢再喂,焦虑要不要把人扛去医院的时候傅老爷子来敲门了。
  他在许希宁紧张的解释里走进来,看了眼闷在被子里睡觉的傅天宇,对许希宁说:“他从小就这样,吃药没用,吃饭就吐,睡醒就好了。”
  许希宁放下一点心,仍旧搜肠刮肚,边送人出去边说:“他就在我这儿看电影,看完我看他病着,就……”
  “诶,诶。”傅老爷子忙不迭点头,“知道,知道。”
  留下一句“超过三十九度我们直接往医院送”就快步退出了许希宁的房间。
  许希宁茫然地在门口站着,听见傅天宇哼唧转头,然后看见他的床上连被子都只有一条。
  纯友谊的兄弟会不会睡一床被子?许希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傅天宇昏天暗地睡觉的时候,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不断回响在房间里。
  许希宁双手攥着,一会儿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又想起了那一刻的空气、温度和雨声。
  这两天言峥的故技重施让他重新萌生出自厌情绪。不仅是旧日记忆的深渊重返,还有他这么多年来的自欺欺人。
  他对傅天宇说了谎,言峥在沈默然以前没谈过稳定的恋爱,只有不断的床伴,他第一次见识到言峥用这种伎俩是在他自己身上。
  在再次见到沈默然以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他年少的幻觉和噩梦而已,当时他把言峥看作某个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人。某一天突然惊醒,只剩下自责和不堪回首的羞于启齿。
  在许希宁的记忆里,言峥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把刀刺向了自己。而当他清醒,言峥已是平日面貌——温柔又富有耐心。
  多年来他顺从言峥的方式维持友谊,甚至没有交过任何一个新的朋友,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总记得言峥对他说的话:
  “阿宁,像我们这样的人,别人是不会喜欢的。我们是异类,是怪人,我们只有彼此。别给别人看你的心,别人一看就会跑开,因为它太灰暗了。”
  “因为它太灰暗了。”
  作者有话说:
  连夜添加了章标,感觉看起来舒服一点了。
  第37章 天堂电影院
  许希宁第一次见言峥,是在某位燕城曲艺界名流举办的文艺沙龙会上。
  许希宁的爷爷是老一辈票友,奶奶是曲苑明星,当年一嗓子叫价半座四合院,自然是座上宾。
  两位老人性格开朗,幽默风趣,与性情内敛十分害羞的许希宁截然不同,一到场所就呼朋引伴,端着酒杯没了影。
  彼时许希宁还是讨厌自己黄色杂草一般头发的年纪。
  他不愿意引人注目,只想安安静静找个角落躲着,回避各种“你几岁啦”“你爸爸妈妈呢”“你是哪国人呀”的问题。
  所以他拿着随身携带的画画本躲在窗帘后面,画下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小人,小人手里牵着爸爸妈妈的手。
  和他能在学校里看见的其他人一样。
  言峥拉开窗帘的时候对他笑。
  电视里每晚八点档家庭喜剧里每天都能见到的少年脸庞俊朗,轮廓尚未十分明朗,但浓眉秀目,自是一派气度。
  他旁边还有两三个同伴,都是衣着光鲜,名牌齐身,笑容灿烂的俊男靓女,是当时年纪的许希宁最渴望接近的那种哥哥姐姐。
  “你猜错了!他躲着画画!”某位星二代小姐打了一下身边的少年,“罚三杯!”
  少年气急,瞪着许希宁口不择言:“画个画还要躲着!真是胆小鬼。”
  许希宁抱着画板警惕地往沙发后面缩,扯了一下窗帘,没扯动。
  言峥拉着窗帘,对他笑得温柔,伸出手问:“我能看看吗?”
  见他这副样子,周围俊男靓女扫兴地说了声“又来了”便结伴继续去喝酒,窗帘这一片的角落只剩下言峥和许希宁两个人。
  许希宁瞪着言峥好一会儿,站起身,头只到言峥胸膛,昂着头把画板递给他,“你看。”就是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态。
  言峥看懂了许希宁的画。
  也看到了他的心。
  “看过电影吗?”他问许希宁。
  那时电影已经进入它的黄金时代,影院里人声鼎沸,各路影星占据报刊的头版头条,许希宁总是能从各个酒局的叔叔阿姨口中听到他们的小道消息。
  但他没看过电影。
  因为他的爷爷奶奶是忠诚的戏曲迷,对其余艺术形式都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自然没带他看过。
  而他的父亲……不提也罢。
  “看过。”他说,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把家里许长池挂的那副海报描述了一遍。
  “《橄榄树下》是一部好电影。”言峥目光流露些许怜悯,他压低声音对许希宁说:“我有更好的电影,能让你不需要画画,也能成为另一个自己。”
  那天言峥把许希宁带到宴会举办地楼上的一间房间,里面有完备的影片播放机和底片带。
  就像《天堂电影院》里的场景一样——这是那天言峥给他看的电影。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小影厅里,许希宁第一次看到另一个世界。
  不是咿咿呀呀对他来说太过难懂的老京戏,不是打打杀杀爱恨情仇的连续剧,而是如此安静、汹涌包裹住他的……新浪潮。
  “每天待在这里,会把这里当成全世界。”电影里这句台词平淡无奇地在他十二岁的眼前一闪而过。
  许希宁和言峥的关系就从放电影开始。
  许希宁记下言峥给他的电话号码,经常打电话求他带他去那个神秘的魔法房间里看电影。
  那是一间内部资料放映室,许希宁至今也不知道言峥哪来的钥匙。有时候言峥忙,许希宁会爬窗进去自己放电影看。
  他们看了很多电影。
  “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也就是在拯救全世界。”(《辛德勒的名单》)
  “生活总是如此艰难吗?还是只是当你是个孩子时才会这样呢?”(《这个杀手不太冷》)
  “音乐是在有限的琴键上,奏出无限的音乐。”(《海上钢琴师》)
  ……
  这个放映室在某一年因资料馆改建而拆除,新的资料馆大而宏伟,离许希宁的家十万八千里。
  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蹭言峥的钥匙或者翻窗才能看电影,他申请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买好投影,在家里自己布置出一间播放室。
  布置好的那一天他邀请言峥来看电影,看的就是《死亡诗社》。
  对于当时的许希宁而言,言峥就是他的“captain”,没有比言峥的存在更适合这个身份的人。
  他就像影片里为那群少年人点燃梦想之火、指引前方之路的老师一样,是许希宁一切梦想的起点,为他打开一个魔法般的世界。
  许希宁理所当然把他当成这个无与伦比世界的代言人,他觉得言峥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充满理想主义的光环,让他仰望、信任。
  那天《死亡诗社》放到最后,男主角在父亲的逼迫下放弃梦想,举起手枪,许长池推门而入。
  他砸光许希宁用一个暑假新布置的播放室,指责许希宁的爷爷奶奶没有看住他。
  许希宁对那天最清晰的印象不是许长池砸坏他的设备,而是言峥很害怕。
  他不知道言峥为什么害怕,但是为了保护他,许希宁第一次让许长池滚出这个家。
  许希宁非常护短。
  他的世界很小,几乎什么都不能失去,因而他守护这个世界的勇气是孤绝、无条件的。
  言峥在许希宁拦在他身前的瞬间看到他可以掠夺的资源。
  人类心灵朴素的善良、勇气和纯真。
  从那以后,事情变得有点不一样。
  言峥开始频繁崩溃,并告诉许希宁他应该为此负责,许希宁不理解,但会做所有言峥以“保护我”为名让他做的事。
  也包括伤害自己的那部分。
  言峥会告诉他这是一种“进化”和“修炼”,他们的心灵以此获得拯救。痛苦是必经之路。
  他告诉许希宁:“你的母亲遗弃你,父亲折磨你,爷爷奶奶忽视你,妹妹欺负你,他们都不会帮你,而我会。”
  许希宁似懂非懂,将信将疑,不遗余力地守护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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