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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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奕将方才用过的格洛克重新填满子弹,握在宁微手中。
  “输了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宁微垂眸看着手里的枪,耳边落下连奕听不出情绪的、低而清晰的一句恐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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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微:试试就试试,你个嘴炮。
  第29章 若他接纳
  虽然嘴上说着“输了试试”,但连奕并没抱太大希望。宁微刚刚在审讯室吐过,又因为“观看”水刑疑似触发ptsd,眼下走两步都晃荡,能打完第一枪就不错了。
  但出乎意料的,宁微打完了两枪。
  他瞄准的时间有点长,额上一直冒冷汗,嘴唇紧紧抿住,像一只瓷白的花瓶悬在桌角摇摇欲坠。刚刚吐干净的胃有些绞痛,他甚至分出一只手压在腹部。
  但两枪打完,钢珠都爆了。
  江遂和云行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连奕站在宁微侧后方,目光凝在他再次举起的手臂上。
  第三枪,意料之外的,又爆了。
  四周弥漫着硝烟味,宁微用手撑了一下射击台,剧烈的胃痛已经让他无法维持基本社交礼仪,也顾不上连奕怎么想。他只知道最后一枪打完,连奕应该不会为难他了。
  疼痛让他眼眶发酸,视线模糊,脚底崴了一下,身体便跌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随后,腰也被人用力搂住。
  连奕的呼吸与体温透过衣料熨在后背,气息里混着淡淡的枪油味与一种属于他自身的、干燥的荷尔蒙气息。
  连奕总是这样,行为和眼神矛盾相悖,危险又莫名安全。
  鉴于宁微的状态,几人转移到休息室,工作人员送了简餐过来。
  江遂和连奕聊几句公事,云行用笔电处理文件。大家边吃边聊边忙,且不说江遂和云行,再加上连奕,三人之间有种牢不可破的信任和默契围墙,容不得旁人插进来一点余地。
  宁微安静地喝粥,尽量不去听那些关于军部的部署安排和形势动态,只垂眼盯着手中的勺子。半份热粥下肚,胃也暖起来,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但他还是吃不下太多,眼下又无事可做,继续坐在这里或者离开都有些不知所措。
  但连奕似乎完全不在意宁微听到这些东西,他视线几次掠过,看宁微埋着头,头发快要掉进粥碗里。
  云行收了笔电,去卫生间。人刚走,宁微也站起来。连奕视线跟过来,宁微轻声解释:“我也去。”
  宁微站在洗手台前,等云行出来。
  要说正儿八经见云行,还是两年前,云行和宋明之结婚前几天,他跟着连奕去宋家那次。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直到在之前的婚礼上,他远远看到和江遂坐在一起的云行。当时场合不方便,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单独和云行道歉的机会。
  云行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宁微并不惊讶。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擦干,视线落在镜面上,静待宁微开口。
  宁微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云行。云行和两年前的样子变化挺大,不是说容貌,而是神韵——从满地荆棘中艰难长大的、拥有人人垂涎的诱进型信息素的omega,已经将坚实的盔甲和自己的血肉融在了一起,变得强大、自由、坚韧。
  生长在废墟中的玫瑰再美丽也无人敢采,不仅是因为守护玫瑰的恶龙难以击溃,更因为玫瑰自己手里有枪。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母亲的事泄露给宋家。”宁微对上云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为两年前的所做所为道歉,“如果不是我,伯母或许能顺利离开,你就不用被关在宋家那么久,受尽折磨。”
  让他心存愧疚的事情不多,他要达成目标,必然会牺牲无辜。子弹和鲜血的浪费有时毫无意义,但却在行动中不可避免。
  唯独对云行,宁微很难不共情,很难不愧疚。
  ——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是相似的,从小的生存环境残酷,长大后各自背负着使命,和爱的人在命运的拨弄和颠沛中分离。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云行转过身,背后永远有毫无保留的江遂,而宁微从不敢回头看,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云行将用过的纸巾丢进纸篓,靠在洗手台上,目光冷淡地直视着宁微。
  浅蓝上衣,米色长裤,周身没任何饰物,就连那张脸,也是干净到近乎素白,像一尊让人移不开眼的薄胎瓷。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极淡的进攻和戒备,那气息太轻,太隐,极难捕捉,非得同样从刀尖上走过一遭的人,才嗅得出来。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撕裂感。形貌柔和,底色却硬;对谁都周全,又对谁都疏离。你看不透他是真是假,就像分不清瓷釉下究竟是暖土还是寒冰。
  他其实并不算出色,单指业务方面。能成为顶尖间谍一定会有碾压的实力,但宁微给人的感觉并非如此,好似你随时能打倒他 ,擒住他,可他又总能在最后一寸悬崖边转身,用残存的那点血条完成反击。
  方才的飞珠盘便是如此。从第一枪起,他就像已倾尽所能。精神与体力皆绷至极限,可第二枪、第三枪……他竟一次次在极限之上续上力道,让旁观者大跌眼镜。
  这样的人对上感情,云行想,不知是喜是忧。
  ——若他拒绝,任你付出所有都会被屏蔽在外;若他接纳,最细微的锋芒也能刺伤他。
  云行当然看得出宁微藏在深处的愧疚感。
  “我不想原谅你,如果不是你将消息传出去,我妈妈不会自残腺体,也会早一点离开那个吃人之地。”
  “至于我——”云行停顿少许,没有说下去。
  因为自己只要发现父亲死于宋舜和之手,是无论如何都要报仇的,既然要报仇,以他当时的处境,和江遂分手,然后和宋明之假意结婚都是定局。
  即便事情进展会有数种可能,可过去的事已经发生。
  他怨恨宁微,但又没法彻底怨恨。双方立场不同罢了。
  如今的宁微身陷新缅博弈棋局,婚姻和自由皆被拿来当筹码,挣不断枷锁,看不到出路。个人力量在强大的政治角力面前忽略不计。若是连奕对他好,那他便能好过点,若是不好,那他就是被抓在掌心里的囚鸟。
  但很明显,连奕不会放过他。
  看他衣领下隐露的痕迹和倦色,云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两人这副局面,比他和江遂当年更像死局。
  “走吧,”云行语调松快,当先一步往外走,“他们还在等。”
  连奕谈兴不高,目光几次扫过不远处的卫生间入口,江遂边冷眼看着,边喝茶漱口。
  “没开枪,我看你挺失望。”江遂想到刚进门那一幕,心头依然火起。连奕脑子进水,他也跟着担惊受怕。
  他不想看连奕得意,于是“好心”解释:“应该是知道自己开了枪不好跑。”毕竟他和云行都在。
  连奕不以为意,反怼他:“坐了几年办公室,枪法都生疏了。”
  江遂掀起眼皮看他:“不要骂自己。”
  两人都没打中第三枪,谁也别说谁。
  “被你折腾成这个样子,三枪能打完,枪法不错。”江遂喝口热茶,像个老干部提点下属。
  他想起连奕刚出狱那会儿,他就提醒过,宁微当初冲他胸口开的那一枪,那么近,却偏了一厘米。他还记得连奕当时的回答,他说,也许是失手呢。
  失手的几率占多少,宁微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即便连奕今天试探了两次,怕是也无法给出确凿定论——他对过去发生的一切斤斤计较,对答案心存各种可能,对前路更是百般试探却一意孤行。
  没人比江遂更清楚,连奕是个天生的暴徒,人性本恶论时刻占据着大脑高地,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八百年前的仇都能记着。
  他们十几岁一起上战场,抓的俘虏不肯泄密,当时的指挥官用了各种办法审不出来。连奕闷声不吭上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对方的脑浆都要打出来,不消半小时,剩下的人全交代了。
  他说新来的厨师对他有意见,明明知道他不爱吃葱,非要每道菜里放一点。他中午和厨师吵了一架,随后闯了武装分子最近的一个据点。身上只带一把匕首,十分钟不到解决十二个武装分子,刀刀毙命。气得指挥官指着他鼻子,却骂不出一个字来。后来厨师做饭谨记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能放葱。
  边境排爆那次,电子干扰器失灵,他拆了自己的备用手机,用内部电路和一块旧电池做了个临时的。后来和敌人对峙,对方用当地语嘲笑他装备简陋,是山寨货。他将那几个人逼进一处库房里,从身上解下刚刚拆除但还未彻底销毁的三枚绊发雷扔进去,尽情享受了一会儿库房内惊恐的叫骂和推搡声,说真可惜,你们要被山寨货炸死了。
  回国后,他们按规定接受了长达六个月的心理疏导与创伤干预。
  连奕的表现堪称恢复模板。不过三周,他已能微笑着对心理医生说“已完全调整好状态”。离开诊疗室时,他又是那个衬衫西装挺括,袖口一丝不苟,连袖扣都映着窗外阳光的连家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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