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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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真如手里的文件念了将近半小时,以某种冷静、客观的语气,再次跟温怀澜宣告了父亲的死亡。
  她从会客厅的小台阶上下来,走到温怀澜的面前,有点用力地拍了拍温怀澜的肩膀手臂。
  温怀澜从那种内敛的悲伤里抽出身,很憔悴地看了眼戴真如。
  他有点没想通。
  温海廷会死这件事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接受,但时间太早,温怀澜觉得他什么都还不懂,什么都还没能学会,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告诉温海廷什么,或是得到一些默许和肯定,让自己能够有信息反抗公共道德的围剿,以及其他。
  戴真如拍着他的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施隽跟在她身边,表情严肃得像是机器,将告别式的时间、地点告知在场所有人。
  人群里发酵出拖沓的脚步声,向四处散开。
  温怀澜再度听到了一种类似火车汽笛的动静,把不懂事到此时的种种场景又带回眼前:一同在雨中遇见的巨石和人,不知为什么非要装上的防弹玻璃,总站在楼梯上不肯下来跟他说话的父亲,许多次通话中的回避与遮掩。
  那时他跟着温海廷搭上火车,对未来的一切毫不知情,也还没意识到旅途总有时要告别。
  温叙被云游集团和媒体淡忘的那天,温养正在告别式上致辞。
  仪式十分简单,做祷告的牧师有一腔浓烈的小西岛口音,全场肃穆,外来凭吊的客人即便听不懂,也只是低垂着头。
  温叙在积缘山待到了开春。
  中途冯越来过两次,带来的消息都不太好,关于温海廷的死讯,是在一阵春雨中抵达的。
  三岔路口上的路总算修好,冯越开着车到观前,脸上透着摸不着脑袋。
  杨悠悠换下了厚衣服,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温叙灰着脸,坐着没动。
  “去了?”许久,老道士才回过神来。
  冯越想想,说了点宽慰对方的话,大概是温海廷在梦中走的,没受什么罪。
  杨悠悠听了,又问:“他有叫我吗?”
  冯越仔细回忆了一会,不说话了。
  温海廷在南方温暖的丛林中,彻底忘了这位多年老友,连最后的仪式都早早指定了其他。
  杨悠悠了然,慢慢点头:“没受罪就好。”
  牵起这一团乱线的源头就这么离开了,老道士身子没动,抬起手要去拿茶杯,脸上的沟壑却突然出现了一些眼泪水,像是严峻环境中干涸了的岩石被小雨打湿。
  冯越带了消息来,又走了。
  温叙是被除名的异类,在观里来回地走,陷入了某种虚无,继而收到了温养的消息:“我们后天回。”
  他已然克服了那种诡异的焦虑,即便是许多天没有温怀澜的消息,也不像从前的极端。
  温叙在逐渐暖和起来的风里给她回消息:“知道了。”
  海边别墅迎来了许久未有的热闹。
  温怀澜领着温养和诸多争议回到了丰市,好几天没有露面,不像个负责任的继任人。
  别墅第一任主人的遗像随着车回到了家,被放在温海廷那间堂皇又封闭的书房里。黑白照片里的人笑得善解人意,让人产生某种即安心又恐惧的情绪。
  事实上,温叙算是个外人。
  他在角落里、视线盲区呆着,看着各种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跟温怀澜讨论什么,又让他签了什么字,有时涉及到中心医院没牵扯干净的事,温怀澜则会当场打电话给温养,让她负责解释。
  冯越和施隽进出的次数也变多,总是迅疾地带上门,没来得及瞥他一眼,更没空看看温叙手机里的备忘录。
  温叙迟钝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语能力。
  露天停车场上的人变少那天,丰市的小道消息对云游的未来又揣度了几番,但温海廷无聊,温怀澜更是如此,关于云游种种也无趣起来,那个从一砖一瓦搭了小半个丰市新中心的人,就这么了无生趣地离开了。
  接着是温怀澜生了一场急促的病。
  所有人都走了的深夜,温叙听见楼上浴室传来的巨响。
  温怀澜从小西岛回来后一直住在二楼,重要的会面也在二楼的书房里。
  温叙心脏猛跳,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上楼去了。
  温怀澜茫然地摔在洗手台边,右手捂着头,不知道撞在哪里,脸色不太好。
  “头有点晕。”温怀澜对着地面,像是自言自语。
  温叙鼻子酸了下,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发现温怀澜浑身烫得冒热气。
  二楼的房间对温叙来说有点陌生。
  他吃力地把灯摸开,调整枕头的位置,盖好被子,把人安顿好。
  温怀澜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不用叫裴之还过来了。”
  温叙正在找手机的动作停下来。
  “倒杯水。”温怀澜声音发哑,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温叙动作灵敏,下楼找开水机去了。
  温怀澜喝了水,有点嫌弃地看着温叙剥开来的退烧药。
  “我睡了。”他闭了闭眼。
  温叙看了他几秒,脸上没什么情绪,十分纵容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只是站着。
  温怀澜拽他的手,轻轻一扯,就把温叙拉到床边,声音带着热,很有压迫力:“陪我睡一下。”
  温叙轻巧地爬上床,仿佛把自己塞进了蒸笼,抱着他的腰,贴得毫无缝隙。
  温怀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上去很疲倦。
  他像是在跟温叙聊天,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不用什么事都找别人。”
  第70章 愈合-1
  整个后半夜,温叙没有睡着。
  温怀澜说了一些梦话,模糊得连他都无法分辨,大概和父亲有关。
  他抽出手给温怀澜量体温,发现此人生病时手无缚鸡之力,不像平时那样锁着温叙。
  耳温枪上的数字没减,温叙想了一会,给温养发了条消息,总觉得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凌晨四点多,温养回得很快:“没事,睡醒就好了。”
  温叙不确定似的看看时间:“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他看着近乎冷漠的两个字,猜想温养大概很忙,迟疑着没有追问。
  屏幕熄灭,隔了会又亮起,温养发了一长串话:“睡眠是最好的消炎药,你让他好好睡一觉就行,是人都会生病的,睡一觉就好了。”
  温叙读了两遍,彻底没了困意。
  他蹑手蹑脚从床上起来,反应了几秒才往楼梯的方向走,萌生了某些奇怪的念头。
  这座别墅里的一起都陌生又熟悉,有些地方并非温叙踏足过的领地,虽然他曾经用过某些见不得人的方式窥探其中,但从未想过置身。
  而现在又不太一样了。
  温叙已经接受了游离在外、透明人般的感觉,温怀澜却告诫他:不用什么事都找别人。
  云游集团和中心医院合作终止,温养也没能踏上学阀之路,匆匆回校,偶尔干到天明。
  她冷酷且认真地告诉温叙,是人就会生病,温怀澜也是人。
  温叙在日光微曦里走进了厨房,注意到地面铺的是菱形瓷砖,和外头通体的鱼骨木地板格格不入。
  他试着通过搜索做了顿白粥,打开四下的橱柜,没能找到桌垫。
  最后被翻出来的是那本带着咸涩海水气味的工具书,温叙处理了一段时间,没能恢复其中的皱褶。
  按道理,温叙并不是舍得消耗这些东西的人,但日出带着强烈的信号,驱使他拿出了这本书,并从头到尾掀了一遍。
  中间靠后的位置夹了张薄薄的纸片。
  温叙顿住,认出来这是云游未来里用的便签纸,右上方还有梁启峥设计的、颇抽象的学校标志。
  字迹和当时唐突推到眼前的那张没什么区别,看上去像是读者没什么耐心读下去了。
  “其实我不喜欢芳香疗愈,我讨厌上课,我跟你不一样。”纸上的文字逐渐变得潦草,“不用太愧疚,我本来也不想去现场,也不想呆在这里,我讨厌丰市。”
  吴晓琪描述一个心情、一件事情总是不留余地,黑或白,是或否,用字直接而粗暴:“好羡慕你,你好幸运,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做个独立的人。”
  温叙捏着这张看上去很易碎的纸片,眼睛发热,大约是被温怀澜传染了。
  他揉了揉眼,把剩下的两行字看完。
  “你喜欢这个,又有人给你开了个学校,好好做吧。”温叙眼皮滚烫着看完,几乎要被她佯装老成的口气逗笑。
  落款是个阿拉伯数字七,温叙把纸片放好,被不远处咕嘟咕嘟的动静叫醒。
  白米翻滚的细声又像是另一种信号,温叙不甚熟练地关了火,弯腰去找防烫手套,低头却看见了一沓熟悉的藤编隔热垫。
  止痛药不带任何多余的气味,穿过肿痛的喉咙,被温怀澜咽进肚子里。
  裴之还监督般看他吃完药,对温叙比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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