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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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越打着方向盘正要进公寓地下,被一只伸出的手打断。
  温叙的手臂裹在薄薄的卫衣布料里,举着手机:我自己上去就行。
  冯越挠了挠头,仰望高耸的公寓楼:“好吧。”
  他盯着温叙进了公寓,门边的礼宾恰到好处地点头,自动移门一言不发地推开又合上。
  温叙在电梯前站了半分钟,余光里和冯越一样大大咧咧的车子从出口离开,玻璃移门久久没有动静,公寓里人来人往的频率很低。
  他想了一会,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几个摄像头,钻进底商的便利店里。
  塑料冰杯上泛起白雾,冰块撞击时有嘶哑的动静。
  营业员眼下发青,看起来熬了不少夜,扫了眼温叙,把他手里握着的几瓶调味酒一一过扫描枪。
  温叙在柜台的最角落,留了个不完全的头顶给监控,从卫衣的口袋里摸出把现金。
  对方啧了声,还是利落地给他找了零钱。
  温叙研究了两天,找到了通往天台的方式。
  防火门死沉,他用背抵着,拎着冰杯和酒瓶进去,被一阵刮来的大风吹得睁不开眼。
  手指被冻得僵硬,温叙往脆弱的塑料杯里倒好酒,感受了几分钟那种甘甜里的辛辣味道。
  和温怀澜每次亲他的感觉很像。
  带着酒精气味,若有若无的甜,让人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
  水珠沿着杯壁流淌下来,在地面留下来深色的印子,杯底只剩几块冰。
  手机恰时响起。
  温叙滞了几秒,比平时接起慢了几秒。
  温怀澜那头闹哄哄的,人声鼎沸,还能听到一些现场演奏的动静。
  “到家了?”温怀澜问。
  温叙发觉他声音很低,像阴恻的海,难以琢磨。
  听筒被敲了一下,温怀澜好像在对面叹了口气,不太明显:“早点睡觉。”
  温叙麻木地又敲了一下。
  “回去。”温怀澜口气里带了点命令的意味,“回房间里。”
  温叙只觉得指尖的冰凉带来了直抵心脏的战栗,抖着手敲了敲听筒。
  温怀澜那声遥不可及的叹息沉沉地堵住了他。
  “在外面?”温叙听他戳破一切,“在阳台?”
  迟来的晕眩包裹住身体,温叙犹豫几秒,没什么目的地敲了两下。
  温怀澜没再说话,也没挂断,嘈杂声一点点涌进来。
  温叙觉得周遭的风变小了点,有点儿紧张地握住面前的护栏,憔悴的防水油漆带来粗糙的触感。
  他甚至能想象出温怀澜轻轻皱眉的表情。
  “睡觉前给我打个电话。”温怀澜说,留下一阵嘟声。
  公寓顶层的光很冷,把丰市的新中心衬得十分萧条。
  温叙头晕着往楼梯间摸,忽然感觉后悔,是那种无法显露、不能表达的后悔,觉得自己任性过头。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下,来信人是裴之还。
  “你在家吗?”
  隔了两秒,裴之还又发了条:“你在公寓吗?”
  温叙思考两秒,得出了温怀澜大概刚给他打过电话的结论。
  “你给我拍个照。”裴之还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温怀澜让我去公寓看你在不在。”
  温叙在楼梯中间停了下来,低着头回消息:在的。
  裴之还的语气看起来压力颇大:“照片不行,你跟我视频下,我确认你在不在。”
  温叙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又觉得心里。
  “我在楼下。”他条件反射地撒谎。
  裴之还回复:真的?
  温叙盯着那个问号,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不被信任的危险分子,显然温怀澜并没有打算掩饰怀疑。
  温叙只好说:“我到公寓就给你发视频。”
  他立在空旷的楼梯中央,等了几秒,裴之还苦口婆心地发来一大段文字。
  “阿叙,你现在身体的情况很好,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照顾自己,下个月检查完,差不多就可以做手术了,你就和大家一样了。”
  温叙明确地感到酒精挥发带来的冷。
  “不要消极,我们开心面对,健健康康地做手术,好不好?”裴之还和小孩说话似的。
  一样?
  温叙在心里把短信默读了两遍,思绪回笼,开始往下走,一个台阶接着一个台阶,顺道回复裴之还:“知道了。”
  温怀澜和梁启峥的海市之旅是临时起意。
  海市靠近国家心脏,内外消息都有着超前的速度,负责全境范围的地产署中心就在城西。
  邱一承引荐了云游集团,在半年度的会议上介绍了来自丰市的年轻企业人,开发商业地产是眼光长远,做医疗地产是有魄力。
  两个吵了一路的人在台下,略有些尴尬,接受周围的注目礼。
  梁启峥假装在冷盘里挑东西,抬头发现温怀澜不见踪影。
  邱一承举着个热狗,朝着露台:“打电话去了。”
  梁启峥想了通话的种种可能性,表情复杂。
  “看见没?”邱一承递给他个眼神,“新来的副秘书在看你。”
  梁启峥扭头,没找到所谓的副秘书。
  “走了。”邱一承笑了,“这么远都知道我在说她。”
  “谁?”梁启峥追问,“你认识?”
  -蒂蒂裘正利-
  邱一承若有所思:“不算认识,本来是我来海城做这个副秘书的。”
  梁启峥挑了挑眉,终于找了个感兴趣的话题。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邱一承干笑几声。
  尽头露台边,温怀澜表情有点藏不住的阴沉,腿迈得很快,走回了灯下,看上去
  “怎么了?”邱一承问。
  梁启峥幽幽哎了一声,正准备阴阳怪气,温怀澜已经调整好表情。
  “没什么。”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邱一承只当他们上回吵架还没完,好像想起什么:“有个消息卖给你们,要不要?”
  梁启峥习惯性说:“卖多少?”
  邱一承哈哈两声,反问他:“你打算出多少?”
  温怀澜对他们讨价还价的情趣活动无动于衷,脸色很淡:“这里方便说?”
  “方便。”邱一承无所谓,“四方的人前段时间来找我了。”
  温怀澜在脑海里检索了几秒,听见梁启峥拔高的语调:“四方建筑?”
  “嗯。”邱一承没留悬念,“也不是找我,找我领导去了,说也想做医疗地产,愿意放弃减税的优惠政策,想要块地。”
  温怀澜毫无表情的脸色动了点:“也?”
  “是啊。”邱一承摊手,“直接说了,想跟你们一样,在新中心要快地。”
  “然后呢?”梁启峥也皱着脸。
  “不知道啊。”邱一承实话实说,“这地批不批,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温怀澜抬起头,跟梁启峥对视一眼。
  “那架势看起来要把你们踩在脚下。”邱一承取了杯香槟,“对了,他们老板有个聋哑女儿,打算在你们云游明日上课,你们知道吗?”
  梁启峥明显愣了:“不知道。”
  “好像有这个人。”温怀澜检索出一个结果,“也学的香料。”
  “这样。”邱一承喝了口手里的东西,“听说也是收养的,年纪很小。”
  梁启峥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不太相信这其中的关系。
  “找我妹做过采访。”香槟被喝完,邱一承听不出有意无意,“发言稿都跟你们一样的。”
  温叙沿着昏暗的楼梯间下到一楼,膝盖有些隐隐的疼,自动移门缓缓推开,两侧的礼宾没有疑问或好奇,很有礼貌地目送他离开公寓大堂。
  从小小一块绿化带出来,是车来车往的主干道。
  天色很黑,车尾灯混着城市灯光,把四下照得很清晰。
  他感受到了温怀澜毫无缘由的包容和忍耐,如同这两年的温怀澜一样沉默。
  缄默构成了某些不合理,温叙感到焦虑时,便会认真思索这些问题,温怀澜对他的忍耐究竟出于什么考虑,是习惯,是怜悯,还是其他。
  可能有天他真的会变得和大家一样,也不是完全一样,或许没有温养那么聪明,或许还有其他问题。
  温叙想起来再下沉教室里,阴森森朝他提问的女孩,说云游明日是因为他而存在的那张纸条,被收纳进了温怀澜对我不一样的证据库里。
  那逐渐丰富的证据库带来了虚假的、短暂的安稳,像酒精和药物会麻痹人一般,更多留下的,是绵长的折磨。
  为什么自己会不一样,温叙想。
  是不是从前的过失,是被他忘记的,不可避免的错误,是这个世间站在上天的位置惩罚他,仅此而已。
  因此才要让他因为温怀澜变得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温叙的头开始作痛,愈发强烈。
  邮箱里的体检报告单温叙瞟过几眼,到底还是没有下载,只知道结论是他现在很健康,适合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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