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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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怀澜简直想笑,站在沙发边没动,有点莫名的讥讽:“给他们讲不如给我讲。”
  算命的顿了顿,好像在认真反问:“你想听?”
  “你知道有种鸟叫哑巴鸟吗?”算命的压着声音,干脆在沙发上坐下来。
  温怀澜听出他意有所指,不搭话。
  “哑巴鸟是一种不会说话的鸟。”算命的继续说,“叫斑点鸠,一出生就不会说话,智商也很低,大部分都活在沙漠里,有些贼笨的,会迷路,不小心就到了水边,有的时候为了找吃的东西,一头扎进水里,就淹死了。”
  但是哑巴鸟也没有那么笨,它发现同类淹死后就远离水源了,后来有打猎的人路过,随手丢了东西给一只最笨的哑巴鸟吃,让那只最笨的鸟活过了冬天。
  再后来春来雪融,打猎的人沿着河往北走,也发现了这只跟着他的小鸟,虽然人和鸟类不能沟通,但也算是陪伴。天气变热,猎人不得不丢掉身上带着的东西,有些是取暖用的、破旧的衣物,有些是过冬时留下来的干粮。
  这天,太阳毒辣,猎人脱了衣服在河里洗澡,哑巴鸟怕水,胆子也不大,每次他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匆匆洗完,这天猎人突发奇想,想试试看如果远离河边,哑巴鸟会怎样。
  猎人游到河中央,一头扎进水里闭气,盯着水面上方,想着哑巴鸟会怎么样,结果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哑巴鸟叫都没叫一声,他只好浮出水面,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温怀澜。”书房附近传来温海廷不太愉快的声音。
  温怀澜还怔着,站得不那么直,下意识追问:“哑巴鸟怎么样了?”
  算命的又露出那种讳莫如深的笑容,缓缓地摇了摇头:“你爸爸叫你呢,一会再跟你说。”
  温怀澜发誓对于这种现场乱编的、毫无意义的小故事没什么兴趣,只是对于算命的会说出什么俗套的结局有点好奇。
  他顿了两秒,觉得温海廷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妙,还是先上了楼。
  书房正对着楼梯口,门边立了一座细长的木雕,散发着微弱、沉静的香气。
  巨幅、黑色的桌面把书房衬得十分肃穆,温海廷的表情不太好,略显空荡的桌上放着一沓凌乱的纸。
  温怀澜视力极佳,立刻发现右上方的名字。
  看起来像是负责老师到了年底,给每个学生作出评价。
  “你自己看。”温海廷冷着声,一手叉腰,一手把那沓纸往前推了点。
  温怀澜一目十行地看完,觉得他爸有点莫名其妙,这老师嘴碎得没边,连他什么时候跟着人去洗手间抽烟都要写。
  温海廷脸上浮出一点疲惫糅杂的挣扎:“你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温怀澜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从积缘山回来起,他就恍惚觉得有莫名地东西在身体里长大,如同一个硕大的支架,要把人撑开。
  温怀澜只觉得自己算是个大人了,抽烟、喝酒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错事。
  况且他甚至不怎么逃课。
  温海廷提出新的要求时,书房里的灯光似乎晃了他一下。
  “你有问题吧?”温怀澜阴着脸,忍了一会:“那骗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啊?”
  骗子当然指楼下那个装瞎的,他忽然想起来,算命的鼻子上那副墨镜镶了个小标志,大概不怎么便宜。
  “我有什么问题?”温海廷拍着桌,沉声呵斥:“有问题的是你。”
  温怀澜愣了下,慢慢咬紧牙齿,又松开。
  “你不觉得你现在问题有多大!”温海廷一边说,一边产生了无助的愤怒,“你多大了?马上要十七岁了!你这副样子到底是要做什么?送你去读书是我有病?是我有问题?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是谁?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你妈妈?”
  温海廷的话宛如短促而凄厉的哨声,一把将他推进了装瞎算命的口述的冬天。
  温怀澜怔忪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声音有点哑,愤怒之余故作轻松,显得那句话很滑稽而非刻薄。
  “他俩不会真是你私生子吧?”温怀澜把前不久听过的烂俗猜测说了出来,“我妈知道你要赶我走吗?”
  父子间的争论戛然而止,由温海廷甩在他脸上那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算作终止符。
  “滚回去好好反省!”
  第7章 普通人的台阶-1
  温怀澜对于挨打其实很陌生,温海廷手劲不小,给他劈头盖脸打得有些恍惚。
  回了房间,他才反应过来十分钟前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嗡嗡地鸣了一会,周围变得密闭高压。
  那会温怀澜尚且不明白,这种莫名的烦躁来源于什么。
  天色逐渐阴沉,二楼窗台和地面在窗框处形成一道分界线,温怀澜憋闷地站了几分钟,拿起手机要出去。
  温海廷说的反省仅在口头上生效,往一楼的台阶平静安详,编故事的瞎子无影无踪,书房的门紧闭,整栋别墅只剩下微弱的风声。
  从侧门出去,迎面是有些波澜的海浪,温怀澜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散开,看见角落里有个点大的阴影。
  温叙抓了根湿漉漉的草蹲在快要落雨的岸边玩,看上去更像是漫无目的地发呆。
  侧门与礁石之间没有明显的围挡,只有几处景观带算作分割,从温怀澜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丁点大的影子有点危险。
  “喂。”温怀澜迟疑了下,喊他。
  那根半死不活的草晃了几下,蹲着的小孩没什么反应。
  温怀澜停下来,手机铃声恰好响起,大概是梁启峥的催促。
  他有点离奇地想起来大半年前有些凄苦的晚上,雨像是被冰冻过,冷得很有重量,砸在积缘山路口的石头上。
  当时还不叫温叙的人和现在一样,融在沉沉的天气里,好像要被冲走。
  稚嫩的良心起了作用,温怀澜摁掉了电话,冲着不远处又喊了一声:“喂!”
  温叙在原地没动,感觉要被海风的动静淹没。
  温怀澜没什么耐心,皱着眉头想骂人,身后响起不高不低的声音:“他听不见。”
  温养也是个半大的小孩,语气平和得老成,解释完走近了才引起对方的注意,比划了几个动作,弯腰把温叙拉起来。
  天幕彻彻底底灰了下来。
  温叙被拉着站起来,见了他有一种迟钝的惊讶,温怀澜透过昏沉的空气,看到一双明亮过头的眼睛。
  像初夏刚结好的、亮晶晶的黑葡萄。
  温怀澜愣了会,看着温养把他偷偷摸摸地拉进侧门。
  手机又想起来,温怀澜那股从心底冒起来的烦躁越来越明显,不仅是父亲莫名其妙的一巴掌,还有冲着空气大喊无人回应的尴尬与恼。
  “这也还好吧?”梁启峥弹了下评价单,有点莫名其妙,“你爸就因为这把你送出去读书啊?”
  他与温怀澜窝藏的地点从海边的温宅的影音厅迁至市中心的平层公寓里,梁启峥把备用钥匙丢过来,表示这地方整年除了圣诞节只有自己出没。
  温怀澜躺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诶,你生日打算怎么过?”梁启峥忽然问。
  温怀澜还是那副看着不知名地方的表情,过了会才回答:“肯定去敲钟。”
  梁启峥有点无语地切了声,从角落里摸了把温怀澜不认识的弦乐器拨了几下。
  “你下山了去我那玩玩吧?”梁启峥问。
  “哪里?”
  梁启峥又拨了几下,有点含糊:“就我有去唱歌那里。”
  温怀澜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里”指的是梁启峥平时混迹的小酒吧,跟温海廷平时带他去的酒廊不一样,带个小阁楼,平时偶尔有人唱歌。
  温怀澜去过两次,没人查他未满十八周岁,所剩不多的印象是二楼空间逼仄,直不起腰来。
  “去?”梁启峥兴致盎然。
  温怀澜不为所动,隔了会回答:“到时候再说。”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花板,正如温怀澜即将到来的、没什么动静的成年时刻。
  临近十二月,温度骤降。
  温怀澜的评价单不知流转了几人之手,温海廷还是信奉知识改变命运,让他过上了周末补课两天的日子。
  快到年末,靠海的别墅区忽然开始车进车出,偶尔温怀澜昏昏欲睡补着外文,被外面引擎发动的声音吵醒。
  接着本是照例不误的大扫除,温怀澜有天下课回来,看见二楼的落地窗全被卸了放在积沙的草坪上,书房用两块屏风遮着,而自己的卧室大敞,三层窗帘已经无影无踪。
  顶灯明晃晃的,把四下照得一览无余。
  温怀澜尚未成熟缺有些麻木坏死的神经终于跳了跳,有种毫无主体感的、被蔑视的愤怒。
  他推开书房的门,温海廷正坐在桌前,眯着眼看东西。
  温怀澜满腔怒火终于有着落:“你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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