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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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悦心里高兴,难得也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那不行,太婆是我们的定海神针,都能靠着你老人家呢。”
  他指着自己和肖立本挤住的小破屋诉苦:“您倒是看看,夏天来了,我们两个大男人简直没法住,要是买楼房搬走,您一定舍不得那些坛坛罐罐的,这样正好,所以我还是想买下来。”
  林婆婆哼了一声,作势抽回胳膊:“小没良心的,那些坛坛罐罐,可是养活了你们……去吧去吧,既然这么好,就赶紧取钱过户去。”
  “哎!”宁悦欢快地答应了一声,松开太婆,走了两步,发现肖立本又在愣神,没跟上来,诧异地扭头喊他:“肖哥?”
  还没等肖立本开口,林婆婆已经不耐烦地挥手:“你自己去就行,他留下,还得给我干活呢。”
  “哦,好。”宁悦心里奇怪,又看了肖立本一眼,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他走了,小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小花猫砖头从墙上轻捷地跳下来,咪了一声,长长地拉伸着身体,又跑到肖立本面前,用头亲热地蹭着他的裤脚讨食吃。
  “太婆。”肖立本好像才醒过来一样,慌张地站起来,“是要洗坛子吗?还是切冬瓜?我来——”
  “算了吧,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怕砸了我的宝贝坛子。”林婆婆坐在藤椅上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幽幽地问,“小力巴,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趁现在宁悦不在,赶紧的。”
  肖立本勉强地一笑:“没、没有啊,什么事还得瞒着宁悦,我对他没有秘密的。”
  “哦,真的吗?”林婆婆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一针见血地刺入肖立本的心,让他隐晦的秘密无处藏身,“从龚小伟住院那天,你就好像丢了魂一样,怎么,是怕被别人知道,怂恿他去前院扔鞭炮的人是你吗?”
  肖立本惊愕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不……不是的。”
  “不是你?”林婆婆停住了扇扇子的手,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
  “我……我不是有意的。”肖立本大汗淋漓,眼眶发红,被看得心慌意乱,几乎是带着哭腔否认,“他要把鞭炮绑在砖头和瓦块的尾巴上,炸它们炸着玩儿……我赶他走,他又爬墙进来了,扯着狗腿往外拽……我就提了一句!让他到前院去吓人玩,就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肖立本说不下去了,把头深埋下去,愧悔的泪水滴在了地上,小花猫迷惘地看着,主动凑过来扒住他的裤腿,担心地喵喵叫。
  肖立本一把搂住小猫温热毛绒的小身躯,把脸埋在里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看到,林婆婆注视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和同情,却也带着一丝丝凛然。
  “宁悦刚被你捡回来的时候,满脸写着怨气,眼睛里都能长出刀子来,阴沉得好像随时要捅谁一刀,我想,这孩子太有心机,会带着你学坏的。看到你们俩好得离不开,我只能把他落在我这边的户口上,总也留了点羁绊,想着有你在身边,他总有个挂念,不会坏得无可救药。后来,你扳着他,一点一点的走正了路,我看出来,宁悦骨子里其实是个善良的人,我才放了心。”
  林婆婆抬起蒲扇,用力打在了肖立本的头上,厉声道:“现在我觉得你倒是让我不放心了!你将来要做坏事,不要连累了宁悦才好!”
  肖立本受惊地抬头,一双眼睛血红,大声分辩:“太婆!我不会做坏事的!这次是意外,我不是有意害人!我更不会连累宁悦!”
  “但愿吧。”林婆婆疲倦地闭上眼睛,挥挥手,“既然你也知道是个意外,从此就不要再提,更不要做出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做就做了,有愧于心你就去自首!无愧于心,你就给我好好地站着做人!”
  肖立本抱着猫,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垂着头低沉地说:“我知道了。”
  “去,洗坛子。”林婆婆眯着眼,看着肖立本沉默地开始搬运坛子,那高大的身影似乎和记忆里什么人重合了。老了就是这点不好,总觉得眼前的事都发生过,人都带着熟人的味道,正在经历轮回一样。
  她慢慢摇着蒲扇,无声地叹着气:本来以为肖立本会成为带着宁悦向上向善的一个指引,但她错了,宁悦反而是拴着肖立本不让他堕入黑暗的扣子才对。
  *
  挑了一个好日子,宁悦跟文老师去房管所办理过户,因为是私有住房,不必补差价,各自交了契税就顺利办了手续。
  把装着厚厚一叠钞票的信封交给文老师,见她数都不数就要装进包里,宁悦提议:“还是当面数清的好。”
  “算了,我信得过你们。”文老师摆摆手,“再见了。”
  宁悦看她走出了一段路,突然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文老师!我还有话要说。”
  “你说。”文老师诧异地看着他。
  宁悦握紧拳头,闭了闭眼,未来他看到的一切在脑海里飞快旋转,化成无数碎片,他生怕自己后悔,把心里的话飞快地说出口:“美国没有那么好!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回国吧,未来的中国会发展得很好,很先进,国外有的我们都会有,这片土地不会比其他任何国家差的!”
  他盯着文老师加重语气:“尤其是,不要出卖自己的婚姻。”
  文老师一下脸就变了,生气又怀疑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托福考试一年只有四次,最近的一次在九月。”宁悦又指了指她的右手,那里新添了一枚纯金戒指,比她还给龚老师的那枚素圈起码重了五六克。
  文老师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苦笑着说:“你还真心细,是的,我远房亲戚给我介绍了个开餐馆的华侨,接触下来,他为人还行,我……我也不是痴迷爱情的小姑娘了。”
  “不是为了什么爱情,是为了你自己!”宁悦言辞激烈地说,“你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难道就为了在夫妻店里当个收银的老板娘吗?去了美国你可以继续深造、读大学、考学位,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路,你的人生也会不一样的!”
  文老师惊讶地看着他,宁悦自知失言,退后一步对她微微鞠了一躬:“交浅言深,是我放肆了。但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文老师,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也许不在望平街,不在阳城,但是在中国。”
  说完这些话,宁悦转身离开,文老师呆呆地看着他瘦削但挺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心里一动,拉开包,拿出那个信封,用手摸了一下厚度,确实是四千块该有的。
  宁悦要她当面点清,是什么意思?
  鬼使神差的,文老师还是打开了信封,触目所及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厚厚的一叠钞票没错,却是绿色的。
  宁悦给她的买房款,不是四千块人民币,而是四千美金。
  她都可以想象到宁悦和肖立本在黑市筹措这笔巨款的辛劳和艰难,加上宁悦刚才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信封里装的不是钱,是他们尽力给自己打造的一条退路。
  文老师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慌乱地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来越多,终于她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在路边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父母双亡,丈夫又背叛了自己,文静秋在离开中国之前感受到的最后的善意,竟然是来自两个萍水相逢的少年。
  *
  肖立本站在中院那三间厢房门口,手上全是汗,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宁悦站在他身边,也不催他,唇边泛着笑意,倒是出来泼水的刘婶看见了,笑着打趣:“进去啊,这孩子,是高兴坏了?”
  “对对,进去。”肖立本喃喃地说,鼓足勇气,抬脚上了台阶,推开门,里面一览无余,空空荡荡。
  龚老师搬家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墙壁上那些灰尘勾勒出的原先家具的痕迹还可以看出从前这里的温馨。
  肖立本在屋子里逡巡着,像是急不可耐地要确认些什么,他突然眼睛泛起亮光,走进左侧的卧室,急急地说:“宁悦,我记得这里!每年生日的时候我妈让我贴墙站着,她在我头顶划一道线——”
  声音戛然而止,肖立本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墙壁,岁月荏苒,几次粉刷整修,现在墙上什么也没留下。
  宁悦从后面跟上来,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那么高兴了。”肖立本低声说,“以前,我睡水泥管子睡桥洞的时候,梦里无数次回到过这个家,梦见我妈还在,对我笑,醒来我就想,赚钱真难啊,什么时候我能挣到钱把房子买回来就好了,我得多开心,但刚才我站在这里,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我妈没了,这个房子就不是家了,就算我把当时所有的东西都买回来,还原成从前的模样,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了。”
  “肖哥。”宁悦安慰地握紧他的手,轻声安慰,“家的意义在于这四面墙、这天花板,都曾经见证过阿姨和你一起生活的模样,它们也会继续看着你在这间房子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会重新有一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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