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明日我出去,”周南乔改了脸色,“只准文仙一个跟着,你、还有外面那两个,可千万不要和我们一道,逛个街弄出那么大声势,成什么样儿?”
  见汪会川有些迟疑不决,周南乔又道,“反正码头有我爹的人,你们去车站看着,跟看着我一样效果。我跑不了,你们也不招人烦,大家都安生,您说是不是?”
  汪会川汗颜,“是,是,听您的。”
  。
  新新百货公司设于英租界南京路中段,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上海的租界,行道遍植法国梧桐,立煤气路灯,路上跑有轨电车,橱窗里商品琳琅,霓虹灯牌举目可见。饶是周南乔欧洲游历归国,也不得不感叹“东方巴黎”名不虚传。新新公司更是“摩登”翘楚,装的是奥的斯公司最新型的电梯,甚至还安设了冷气机,都是时下的新鲜玩意。上海的夏季溽热非常,新新大楼内却凉爽宜人,因此颇得夫人小姐们青睐。
  百货四层集中了各种中西日用。周南乔在前面走着,忽然一停,文仙也赶紧刹住脚步,试着找她视线的驻点,留声机、旗袍、仁丹、银耳燕窝?还没瞧出个大概来,便听见自家小姐问,“你说,要是给姑娘家挑礼物,买些什么能让人喜欢?”
  文仙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唔,罢了罢了。”周南乔自己先觉得难为情,摇摇头扯开话题,“你替我去置办点零碎,像香粉、香水、雪花膏这些,都是家里少不得的。既然要住下来,总是这也缺那也缺,让人待得好不舒服。”
  文仙想起汪秘书的嘱咐,隐隐不放心,“那您——?”
  “我还要在这瞧瞧,你快去快回,买好东西仍然来这边找我便是。”周南乔道,“我答应汪会川答应好好的,还能在这里给你找麻烦不成?”
  文仙这才将将把心放回肚子里跑去采买。余下周南乔一个人在一楼铺面逛,仍在为礼物的事伤脑筋。当初曾冀仁总爱给思矩送东送西,她知道后很是心烦,也不论青红皂白了,在思矩跟前挨个毁谤一通:送金银珠宝,她说他俗不可耐,送笔墨字画,她说他假充斯文,送胭脂水粉,她说他心思龌龊——不料有朝一日竟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绢绸、鞋靴、皮包……买一支自来水笔好不好?她知道叶思矩是练字的,自来水笔写起来方便流利,总归是件实用的东西,送出去也显得没那么刻意讨好。然而看来看去,却没有中意的,连文仙都回来了,也未见得挑出个什么名堂来。
  “我说,四小姐啊……”文仙见她心不在焉的,已是第二回从这爿铺面前走过了,忍不住出声打扰,“您是有要找的东西么,还是没见着合心意的?”
  周南乔若有所思回过头来,“你可知道还有哪里卖自来水笔?要好一些的牌子。”
  “家里——”这宅子是二少爷此前在上海的居所,少不了文房书具,然而话到嘴边,文仙脑子灵光一闪赶紧咽回去,小姐先前还在问送人礼物的事,定不是给自己用的,“我看报上说,商务印书馆独家经理美国的派克牌自来水笔,定价从五元到十五元大洋都有。”
  周南乔眼睛一亮,“现在去。”
  “现在?”文仙愣道,“那可是在棋盘街呢——四小姐,四小姐!”
  这应是周南乔第一次到沪上来,她理应充满新奇,充满探知欲,然而对她而言,上海只是一个迫于无奈的寓居地,此时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寄托,真正萌生出一丝期待,连一瓦一木都看得更亲切了些。甚至想到,等思矩在长沙的事情了却好,或许还能约她来沪上游玩,那天不是已同她说了么?
  然而那时叶思矩只是笑,也并没有应承下来,不知道是当做玩笑听过去,还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想到这,她心里又一下子重得无处排遣,从云入泥。果然,果然还是不能待在上海,无论出于何种缘由。
  。
  --------------------
  解锁新地图
  第38章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一)
  周南乔扬手招呼一辆黄包车过来,文仙追上她,不知道是该拦该劝还是该继续跟,“四小姐,您……”
  “去商务印书馆。”周南乔自顾自上了车,又转头对文仙道,“你还拎着东西,先拿回去,到家里等我罢。”
  那车夫也识趣,见状赶忙准备走,“小姐,您坐好,这就走喽!”
  年轻人步阔身稳,脚下生风,约一刻钟的工夫便到了目的地。商务印书馆发行所位于公共租界棋盘街河南路上,毗邻中华书局,这一带是上海著名的文化街区,除却大小书局,更有文房店铺林立。周南乔付钱下了车,入眼是一座四层西洋小楼,墙边角落还歪着个卖报的小孩,或是吆喝累了,靠着墙在打瞌睡。
  那小报童穿一身靛蓝对襟褂、扎脚裤,挎一只装报纸的褡裢,那褡裢太大,衬得人更羸瘦,像地头上一支颤颤巍巍的麦秆,颇有些滑稽。迷迷糊糊里瞅见人,噌地站直了,拍拍衣角,又在裤子上揩了揩手,小跑着过来,又不敢近前,保持远远几步的距离,央道,“小姐,买份报纸吧,《申报》、《新闻报》,五分钱一份。”
  小报童开口说话,周南乔这才听出这孩子是个姑娘,正眼打量。麦草似的头发不长不短,恐怕是自己剪的,仿佛狗啃瓜皮一样,额头、脖子上都汗涔涔的,小脸晒得黑里透红,嘴唇因干渴起了一层发白的皮,巩膜却发蓝,营养欠佳的样子。她摸出来一枚小银角子,“拿一份《申报》吧,不用找。”
  小报童迟疑一下,又抽出一份《新闻报》,垫到那张《申报》下面,一并递给她。
  周南乔笑笑,不多说什么,接过来随手一折,只用余光漫不经意瞥了一眼。
  只那一眼,她骇然变色。
  《申报》长沙消息讯:湘省匪患不絕,天津名伶葉蘭璟身中槍傷。
  。
  傍晚到家后她便显得恍惚,文仙关切,她称有些头痛身乏,大抵是累了。汪会川忙请了医生来看,一番检查却也诊不出什么病症,判断是天气炎热微有中暑,开了些药,叮嘱她多加休息。文仙忧虑道:“定是今日暑热大,晒着了。”她格外紧张,更后悔没有劝阻四小姐去棋盘街,生怕会因此受罚。汪会川听了便说:“四小姐,最近天热,还是不要在街上逛太久为好。”
  他二人站着,周南乔坐着,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剜汪会川一眼,“明儿下午我要去大光明看戏,票已买好了。”又刺他一句,“我在天津也从不见出过这档子事,怎不说是在这里水土不服呢?若能早些回去何至于此。”声音显得哑,好似因抱恙没什么气力,嘴里却一贯地不与他好过。汪会川仍不敢反驳,说要去交待烧菜的阿姨晚上把饭做清淡一些,实则是想借故逃脱四小姐的矛心。
  她胃口不济,晚饭稍吃了些,便没什么精神地回房了。文仙送莲心羹去过一回,见四小姐犹睡着,梦里似被响动扰到,隐约蹙了蹙眉,翻身背向门口。她赶紧把脚步放得轻了再轻,碗匙搁到床头便迅速退出来,唯恐将人搅醒了。
  周南乔是夜里从二楼阳台离开海格路的。一层紧靠楼梯的房间是保镖的住处,从门前过,少不了要冒把人惊动的风险。她卧室外有一方阳台对着后庭院,花匠新翻过土,早上又才浇的水,土壤疏软,是天然的缓冲。这栋小楼一层挑高三米二,在租界的中上层宅邸内称不上开阔,她二哥之前还埋怨过房子空间不够通透,现在看却不失为一种弊此利彼。她从阳台围栏翻过去,抓着铸铁栏杆一点点降低重心——其实还有更妥帖的办法,比如绳子,再次也能拧一张被单,但周南乔往下看时觉得也犯不着多此一举,他们发现得越晚,自己离沪才能越顺利。
  她学过马术,摔马时为减少伤害,骑手必须掌握自我保护的姿势,尽量避免身体僵直,要以肩背先行触地,前滚落定,防止四肢脱臼或骨折。然而阳台与马背终归不同,高得也不止一尺半尺,她却想也不想,调整姿势便直截了当往下跳,落地就势翻滚卸力。虽如此,着地时脚踝和膝盖还是震得发酸发麻,她起身跺跺脚,觉得并无大碍,脱掉沾了泥的外衣丢进花圃里。剩下的就轻而易举,后院的栅栏不高,她借托花匠修剪园木的小梯子爬上去,再一跃轻巧而下。
  去南京的火车到底是几点开,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先到车站去才是要紧。下午她回家时,径付给黄包车夫两块银元,交待他晚上到静安寺前等自己去上海北站。那车夫起初还顾虑,但掂到银元的分量后,马上住了嘴,爽快地拍着胸脯改口说您只管来,哪怕是紫禁城总统府我也得送您去。即便是上海,人力车夫的生活仍艰辛非常,哪怕在这样暑气蒸人的夏日,拉一程客也只能赚五到十个铜元,这笔钱不单够他奔波一整天,还够家里一个月的米面,买上肉蛋菜,再交上弄堂里一个月的租子。
  也是她运气好,由于沪宁线是单线铁路,夜间调度不易,铁路局向来不发夜车,今日却因有一批物资需紧急输向山东,专门增设一趟客货混乘班列,恰还有半个时辰预备发车。沪宁线平日里繁忙,几乎十余里地就要一停靠,但此趟专列只经停无锡一站,因此比往日要快得多,天刚蒙蒙亮便已抵达南京下关。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