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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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最后一点阳光退出病房,夜幕即将来临,宋雨再次起身把窗帘拉上,打开了病房里的床灯。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宋雨时不时地会握着齐悦的手,轻轻呢喃一些话,平日里不敢讲的话她现在几乎要一股脑全说了。
  “齐悦,最近我纹身店里来往的客人当中,有的人对藏传佛教感兴趣,有的人也喜欢五月天。好奇怪,明明那些天我们没有见面,可我感觉你一直就在我身边。”
  “也想请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愿意一次次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可千万不能抛下我,我们还没有一起去更辽远的大海呢。”
  “齐悦,还有人看见了我给你纹的那只蝴蝶,都说很好看呢。”
  “最近在给何舟她们乐队设计海报,每个人我都画了卡通形象,真想给你也看看。”
  “等你好起来了,我们找时间再去通透酒吧玩好不好?”
  “其实我悄悄把我们的第一张合照设置成了平板壁纸,每次一打开就能看见你的笑脸,好想再和你拍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
  “还记得在海边捡到的那块‘鱼尾石’吗?我计划去打个孔找条链子串起来,做成项链,这样就可以戴在身上了。”
  “齐悦,上次带你回去‘燃影刺青‘,结果还被我在国外的小姨知道了。她也很喜欢你,等她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宋雨看着齐悦的睡颜,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停止了诉说。
  太阳落下,月亮登场。
  单人间的病房里格外安静。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醒。心内科的值班医生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看到宋雨低声问:“是齐悦的家属吗?”
  宋雨立刻坐直身体,“我是她的朋友。”
  “好。”医生点点头,神情严肃又带有一丝凝重,“齐悦的初步检查报告出来了,结合她这次的突发情况和既往……嗯,乔一兰女士提供的那条模糊病史线索,以及她小腿处留下的淤青,我们基本明确了病因。”
  宋雨的心瞬间提起来,屏住呼吸。
  医生翻开文件夹,指着几项关键数据说道:“齐悦患的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瓣膜疾病——主动脉瓣膜二叶畸形。很多患者早期没有明显症状,甚至可能终身不发病。但齐悦的情况……”
  宋雨紧张地咽了一口水。
  医生顿了顿,语气加重:“她的瓣膜狭窄和关闭程度已经达到了中度,通过她小腿处的淤青判断,她可能曾接受过机械瓣膜置换手术。打抗凝剂是为了预防血栓形成和血栓栓塞事件。”
  “在特定的诱因下,比如过度劳累、剧烈运动就极易诱发致命的恶性心律失常,就像她这次发生的室颤,导致心脏骤停。”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进入了宋雨的脑海里,“主动脉瓣…二叶畸形…”她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名词。
  “先天性……那她一直都知道?”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正是关键。据我们推测她应该在高中就已经了解自己的病症,不过这一切还需等齐悦本人恢复意识后,我们再次询问才能进一步确认。”
  “轰——”医生推测的时间,如同一颗炸弹在宋雨脑海里轰然炸响。
  高中阶段。
  齐悦那么早就查出了心脏病。
  宋雨舔舔干燥的嘴唇,焦急地询问医生:“这个病应该还能救吧?”
  医生合上文件夹,郑重地说:“当然能救,这不是绝症。只要患者有任何的不适,我们都会全力抢救。”
  宋雨长舒一口气,握着医生的手表达感谢:“谢谢!谢谢!”
  医生又检查了齐悦的心律和血压才关上门离去。病房里又只剩下宋雨一人陪着齐悦。她视线扫过桌上齐悦的帆布包,拿出齐悦的身份证端详。
  上面的人像照片是十八岁的齐悦,扎着丸子头,露出额头和耳朵,看向镜头。
  青涩的模样。
  她指尖轻轻摩挲,没想到认识十八岁的齐悦居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那时候的你就已经知晓自己的心脏出问题了,这几年你疼不疼啊?
  她看着齐悦的侧脸,脑中瞬间浮现很多记忆碎片,它们慢慢拼凑、串联。
  残酷的真相带着迟来、令人窒息的钝痛:初见时,齐悦语气略显仓促地告诉宋雨腿上不是因为刚刚摔伤。
  ——确实不是摔伤,而是因为生病注射了抗凝剂。
  纹蝴蝶时,精心编造的手术故事,“没事,我觉得比不上手术的痛。”“麻醉提前失灵了。”“血肉模糊”等轻描淡写的话语。
  ——都是她曾经真实经历过的痛苦。
  在爱情岛玩丛林飞跃时的脸色煞白和中途退赛。
  ——原来除了害怕,还有心脏的不适。
  在通透酒吧,专门点酒精浓度很低的果酒品尝。
  ——心脏会有压力,完全喝不了高浓度的酒。
  每天都要午睡休息。
  ——原来不是刻意偷懒,是身体在无声地抗议。
  舞蹈室里悬挂的“药师佛唐卡”,保佑齐悦和孩子们身体健康。
  ——主要是为保佑她自己的生命安全。
  一切都有了答案。
  复盘完的宋雨,神色愈发沉重。一股无名的愤怒和悔恨涌上心头。
  她愤怒齐悦一直隐瞒真相,还有齐悦为了那群她深爱的孩子们、为了这场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的演出,她豁出了性命去排练,去透支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脏!
  她也悔恨自己在某些时候不注意细节,没能早点发现这个秘密。
  现在想想,当时在爱情岛拉着齐悦闯关,宋雨抬手忍不住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红了一片,她却毫不在意。
  宋雨盯着齐悦的长睫毛,瞬间又生不了气,齐悦没告诉她真相可能也不想让她担心,而且她们还没有熟悉到能互诉心肠。
  “齐悦,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呢……”
  看着看着,宋雨眼眶又红了一些,低声骂道:“齐悦你这个大笨蛋……等你醒来,看我怎么跟你算这笔帐……”泪水划过脸颊,落在白被子上。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病房里,照亮了沉睡的病人,也照亮了宋雨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宋雨重新握住齐悦的手臂,抚摸上面的青筋。
  真相带来的冲击,远比身体的疲惫更加沉重。宋雨知道,等齐悦醒来,她们之间还会有一场关于生命、责任和隐瞒的对话无可避免。
  但此刻,宋雨只想握着齐悦的手,感受平稳的脉搏,确认她还活着。
  夜,还很漫长。
  ……
  邮政快递给齐悦寄来了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十七岁的她捧着这个充满希望的快递,脚步轻快地回到熟悉的藏家小院。
  放暑假了,妈妈齐芸又带她回到了这里——这片她从小与藏族乡亲们一同长大的土地。
  “阿妈、阿尼、阿吉,你们快出来看咯!”齐悦兴奋地朝里屋喊道。
  里屋听见动静,立即出来三个妇人。她们都穿着藏式传统服装。一位是齐悦的母亲齐芸,一位是她妹妹卓玛的母亲桑吉卓玛,还有一位年老的妇人是卓玛的奶奶次仁卓玛,齐悦也视她为亲奶奶。
  齐芸和桑吉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次仁卓玛慢慢走下台阶。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达娃儿,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
  齐悦还有一个藏族名字:德吉达娃。
  齐悦高高扬起手中印着“中央民族大学”字样的蓝色快递信封:“阿吉,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
  次仁卓玛惊喜地抬起一根手指,“哎哟!达娃儿有出息了!快打开给我们瞧瞧!”
  几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齐悦用小刀轻轻划开封口,取出里面橙色的录取通知书,小心打开。
  橙白渐变的通知书内页上,清晰地印着齐悦的录取信息。
  齐悦将通知书递给三位长辈传阅,自己则先翻看其他材料。
  齐芸、桑吉和次仁卓玛轮流拿起通知书,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字,高原的阳光洒在通知书上,也映照着她们温暖的笑容。
  齐芸轻拍女儿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泪光:“悦悦,你太棒了,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桑吉也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扎西德勒!达娃儿,好样的!”
  齐芸两人又虔诚地对着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雪山方向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齐悦抬起头笑着接下这份沉甸的夸奖。
  次仁卓玛指尖颤抖,一遍遍摩挲着通知书上“中央民族大学”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声音有些发颤:“这所大学在哪儿呦?”
  “北京!在北京!”齐悦响亮地回答她。
  老人一听,浑浊的眼睛顿时雪亮,指尖颤抖更明显,“是首都啊!达娃儿,你要去北京读书了!那可是北京啊!”
  齐悦用力点点头:“嗯!阿吉,到时候我开学的时候,你们也一起去北京玩几天吧!我带您去天安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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