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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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间寝室里的空调都开了,室内的温度很凉。
  客厅内的老式电视机像是放默剧似的闪动着广告画面。
  徐女士坐在沙发上纳鞋底,在林三愿进屋的时候,她平静地抬了一下眼睛,说:“有热牛奶,喝了好睡觉。”
  纳鞋底的习惯林三愿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徐女士就有了,那时候织毛衣,织围巾,都是她一手做成的。
  徐女士织东西的手艺很好,但那时候他们家里很穷,买不起毛衣,就连发的毛线都是爸爸公司过年单位发的。
  质量很不好,所以不管徐女士手艺再怎么好,林三愿总觉得她织的毛衣都很扎人。
  她皮肤又是易过敏体质,所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不爱穿毛衣的习惯。
  哪怕现在条件好了,商场里各式各样的潮流毛衣用料很精细柔软,上身很舒适。
  但她就是不行,不爱穿,看着就不自觉的身体发痒。
  第112章
  林三愿背脊僵了僵,低头轻嗯一声,把牛奶喝完,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安静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等了好一会儿,徐女士都没有说话。
  林三愿好煎熬,坐不住了,去洗了一个澡。
  出来的时候,徐女士还在纳鞋底,没看错的话,纳的还是同一个鞋底。
  她这个样子,还不如直接发疯呢。
  客厅的电视机很久没放了,好像已经没有了音效功能,放了一会儿后,电视机屏幕就开始闪动雪花,配着现在这种安静的气氛,跟鬼片现场似的。
  就很神奇,感觉能够在电视机上看到这种雪花白点式的故障,感觉都是上个年代的事了。
  林三愿低着脑袋走过去,在大头电视机的后脑勺上拍了拍,试图把那雪花白点拍没。
  小时候奶奶带她看电视的时候,就是这么教她的。
  拍着拍着,她就把这个很久没放的电视机终于给拍死了。
  林三愿搓了搓手指,开始发呆。
  “林三愿,你买车了?”徐女士终于开口说话了。
  林三愿:“嗯,买车了。”
  “你原来的那辆车呢?”
  “出了事故,坏了,没法修。”
  “这新车不便宜吧?”
  “嗯,有点贵。”
  徐女士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弟现在也成年了,他毕业工作后,如果想结婚的话压力会很大,他读初中的时候,买的那个小居室也就是给他过渡一下的,新婚买房子的话,还是得买大一点,至少要一百三十几平以上,毕竟生孩子的话最好要两个,房子不大的话,住在一起很挤。”
  林三愿头埋得更低了,她觉得今晚的牛奶不会让她好睡觉。
  徐女士又用那种审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林三愿,你是做姐姐的,因为你是女孩子,所以我从来没给你多大压力,我不要求你和你弟一样出息,但我希望你应该拿出一个做姐姐的样子,做什么事情,不要只图自己快活。
  你上班的地方转车不方便,一年前你要买车,不贵,就几万块,我也让你买了,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去贷款买这么贵的车,是在社会上混久了,虚荣心起来了?觉得别人有的你也该有?”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话术,熟悉的受刑方式。
  她被迫受着言语的巴掌声。
  不具备能够正常消化牛奶分解酶的肠胃在叫嚣,伴随着徐女士的话语打进耳朵里开始隐隐胀痛。
  林三愿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徐女士看到她沉默的样子就窝火,动不动就用这种方式来回避问题,音量也不由变高了。
  “你一个女孩子,买车是想干嘛?以后你结婚了,还怕男方家里没有车给你开吗?
  这种时候买车,你知不知道是要倒贴到男方家里去的,你有这闲钱能不能好好的存起来,你能不能懂点事!都多大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你吗?!”
  林三愿不想顶嘴的。
  但她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今晚乔怜说的那句话。
  不公平。
  “因为我是一个人,不是谁的附庸品,为什么我不可以买车?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必须通过和男人结婚这种方式才可以获得?”
  很显然,从心声里发出的解释没办法抵达到徐女士的心里去。
  她甚至曲解了她的意思,反应激烈得脸上皱纹都抖了起来,厉声说:“你不打算和男人结婚,还打算跟什么东西结婚?!”
  什么东西四个字深深的刺痛了林三愿的心脏。
  呼出来的气都是带着尖刺般的痛。
  还没等林三愿做出反应,徐女士突然神经质地把声音放软了。
  “三愿,你其实是不是在心里怪妈妈?”
  她看林三愿的眼神里忽然多出了很多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这么多年吵架,她第一次中途转变语气,在吵得最激烈的时候,主动把态度放的和缓下来。
  但林三愿没觉得自己有被安抚到。
  这种极致的情绪不是什么好现象,很割裂。
  尽管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她知道,后面徐女士后面肯定在憋大招。
  所以她选择继续沉默。
  徐女士解了手里的顶针,神情落寞:
  “从小我没有把你带在身边,你不像弟弟那样和爸爸妈妈有很深的感情我是知道的。
  还有家里买房,我们家条件有限,那时你弟弟读书,房子是刚需品,家里紧巴巴地东拼西凑,才只能买个小居室。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买的房子没有多余的房间,家里好像就没你的位置了?让你住老房子你觉得委屈不开心了?”
  林三愿低头搅弄收拾,说:“我住在这里很开心。”
  虽然偏远,虽然老破小,但她觉得自己至少是自由的,在这个狭小的老房子里,她可以不被人发现地偷偷喘息。
  “三愿,妈妈希望你能够理解一下父母的不容易,你今年24岁了,你身边的朋友同学都结婚了,就你现在还没个着落。
  我每天晚上想着你的事我都睡不着,头发都急白了,妈妈现在年纪也大了,不求你有大出息,只盼望着你能找个好人家嫁了,落个安生日子,行吗?”
  最后那一声行吗,姿态放软得不行。
  可林三愿还是从那温言软语里听出了威胁的味道。
  她妈总是这样,拿她没办法的时候,就用这一招。
  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头发都为你急白了。
  每天想你的事都想得胸口痛,血压都不正常了。
  只要涉及她不谈恋爱,她不结婚,她害怕和男人接触,好像就成为了她所有苦难的源头。
  在林三愿19岁的时候就是这套说辞,她印象很深刻,那会儿是三伯母介绍了一个家里开烤肉店的男孩子。
  家里条件在县城里来说算得上是相当充裕,对于她妈来说就是一辈子不用上班,衣食无忧的那种。
  跟着她爸劳碌了大半辈子的徐女士,觉得这是一个没抓住错过以后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好东西。
  那男生的工作发展在沪城,林三愿她甚至都没见过那个人,她妈擅自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了男方。
  于是在男方离家抵达沪城的第一个月,天天给她发短信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去沪城。
  催促逼迫的语气搞得她一度想要再找个三楼跳下去。
  所有人就这么强行告知她应该奉行的理念是,顺从听话跟随,你是一个女人,应该支持男人的事业,爱他敬重他,要学会撒娇,哄他开心,让他喜欢上你,以后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在徐女士的眼中,好过的日子就是不用上班,不用为吃喝住行所困扰,在家里做饭洗衣带孩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林三愿拒绝去沪城,那时候徐女士跟她吵了好大的一架。
  有些长辈总将孩子的不听话轻易归顺于不孝。
  动辄白养她这么大,是个讨债鬼。
  吵得更严重的时候,大哭大骂,也是说整晚失眠,为了你的事我老了十岁,心脏气的疼。
  因为是自己的妈妈,所以不管是19岁的林三愿,还是24岁的林三愿。
  在徐女士一脸疲惫憔悴说出这种苦痛之事皆源自于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明知她是带有目的性的卖惨。
  烦躁、愤怒、愧疚、难过负面情绪交织在一团,紧紧拧在一起,就像是厨房灶台上吸满了污迹的湿抹布,拧出来的液体浑浊复杂。
  “妈,过年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不想结婚,车不是贷款买的,是全款,我有条件养活我自己,安生的日子,我不需要找男人来给我,我……”
  话还没说完,徐女士阴沉着脸,走过来举起手一巴掌就扇在了她的脸上。
  力道不大,但她纳鞋底的时候顶针忘记取下来了,在林三愿的脸上带出一道清晰的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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