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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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躲不开,也放不下,那便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河边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河泥淡淡的腥味,说不上好闻,却叫人莫名地安心,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灯会的热闹劲已经过去了,河面上的光一寸一寸收拢,一切归于沉静。
  第84章 婚礼
  今年夏天, 裴湫又去参加了一场婚事,是李云廷与陈述的,回来之后, 他便觉出段有续有些不大对头,这人整日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都遮遮掩掩,花钱竟也阔绰起来,三番两次地伸手,跟裴湫要零花钱。
  裴湫心里犯起了嘀咕。
  总不是七年之痒到了吧。
  安乐与阿若已经出师,家里的医馆便全权交给了他二人打理, 裴湫一下子闲了下来, 整日里无所事事, 便总爱往段然那里跑,寻他说说话、逗逗孩子。
  段然去年生了个小汉子, 白白净净的,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与杨二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裴知弦格外喜欢这个弟弟, 一得空便凑过去, 又是逗他笑又是哄他玩的。
  这一日午后,裴湫照例坐在段然屋里, 怀里抱着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 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窗棂上的雕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说,”裴湫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他整日往镇上跑,到底是去做什么?”
  段然手中的绣花针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嘴角却悄悄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怎么,又想起这茬了?”
  “可没听说李大人那边有什么事找他,”裴湫自言自语似的,目光依旧茫然地盯着一处,“我问过旁人了,李大人近日可没什么大动作需要工匠的。”
  “许是厂子那边有事呢,”段然不紧不慢地说,手上的绣活一刻不停,那朵牡丹的花瓣正一点点饱满起来,“我听说珅王殿下不是要了许多混凝土么,说是要修城墙,抵御外敌,兴许是为这事奔忙。”
  裴湫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愿意相信段有续的人品,那人虽然有时候嘴上不着门,但是行动上肯定不会做,应当干不出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那种事。
  可是——
  “那他老要钱做什么?”裴湫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厂子不是官府联合办的吗?便是要用银子,出钱的也该是李大人,怎么也轮不到他自个掏腰包吧?”
  段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倒是忘了这一层,大哥平日里竟真的不藏私房钱,这会子叫他怎么圆才好?
  “兴许……”段然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兴许是给你买什么礼物呢。”
  “他可一样也没拿回来叫我瞧见过,”裴湫越想越觉得不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把自己给说恼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脑子里已经演了不知道多少出戏,从段有续在外头另置宅院,到与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越想越气,胸口都跟着起伏起来。
  “你帮我看下小崽子,”裴湫腾地站起身,把段然的小汉子也往段然怀里一塞,抬脚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趟白云镇。”
  “唉唉唉,大嫂你等等!”
  段然连忙放下针线,一手搂紧怀里的娃娃,另一只手急急地拽住裴湫的袖子。
  他定了定神,压低了声音劝道:“今天已经天色不早了,等你赶到镇上,大哥都该回家了,若真的有点什么,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裴湫的脚步顿住了。
  “依我说,”段然见他的神情松动了几分,连忙趁热打铁,“最好是挑个合适的时候,你先旁敲侧击地问问他,到底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到时候你再悄悄去查,来个瓮中捉鳖,不是更好?”
  “瓮中捉鳖,”裴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浮起一丝意外,“你最近书读得不少啊,都会用这么多成语了。”
  段然笑了笑,低头抚了抚怀里孩子的胎毛:“我也是闲来无事,读读书提升提升眼界罢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
  自从生了孩子,他整日闷在屋里,确实翻了不少闲书,杨二宝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没读过几天书,成不了大气,所以便想着自己家孩子不能落下了,孩子还没满月,就到处搜罗着古书回来,倒是让他看了不少。
  裴湫被他说动了,到底没去成白云镇,只是那根刺扎在心里,怎么都消不下去。
  就这么耽搁了几日。
  又过了三五天,裴湫到底没忍住,趁着段有续在家吃晚饭的工夫,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近来总往镇上跑,都去了什么地方。
  段有续倒没藏着掖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处宅子的名头,说是最近在那边搞什么装修,那地方裴湫是听过的,地段极好,往西挨着成华街,热闹得很,寸土寸金的地界,宅子贵得吓人。
  他怎么不知道,段有续私底下还接这种活计?
  裴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当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盯着帐子顶想了大半宿,越想越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果然有猫腻。
  他咬着牙吃醋的想,浑然不知,那处宅子里,大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喜字贴了满墙,段有续日日往镇上跑,是为了督着工匠赶工,那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是要把宅子布置成他记忆中,现代人结婚的样子。
  而那一场迟迟未来的婚事,也终于要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里,悄悄地、郑重其事地,重新操办起来。
  裴知弦这些日子总被段然叫去,反反复复地练一件事,到时候,戒指要稳稳当当地递到他小爹爹手里,不能抖,不能掉,也不能在半路上被别的东西分了神。
  小崽子也练得很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仿佛他即将递出去的,是这世上顶顶要紧的东西。
  那东西,确实顶顶要紧。
  裴湫站在那扇朱红大门前,愣了好一会。
  门上贴着簇新的喜字,红得耀眼,两侧的灯笼也是新挂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这明显是处婚宅,裴湫推开门的手都抖了起来,什么意思,段有续这是背着他要娶了旁人吗?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门里正对头花亭中央,站着的是捧着花的段有续,下面坐着的都是裴湫认识的面孔,裴湫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这婚事是他的,是裴湫与段有续的。
  长廊两侧摆满了鲜花,红的热烈,粉的娇嫩,白的素净,一朵朵一簇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廊尽头搭了一座小小的花亭,纱幔垂落,被风吹得轻轻浮动。
  裴湫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长廊两侧站满了人。
  安乐和阿若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医馆,段然抱着孩子笑盈盈地立在花架旁,杨二宝难得穿了一身新衣裳,段有树左手牵着安静,右手牵着他家的小丫头,挨着杨小妮,段二叔、二婶、三叔,都坐在离花亭最近的地方,连李大人和陈述都来了,正站在人群里冲他点头。
  裴知弦被段然牵着手,小脸上满是郑重,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攥得紧紧的。
  而段有续就站在花亭下面。
  他换了一身裴湫从没见过的衣裳,剪裁利落,领口系了一个端正的结,整体是银白色的,像是西装,他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
  裴湫的步子越来越慢,眼眶却越来越热。
  段然与安静迎上来,拉着他去了一处房间,陈述捧着与段有续同款的西装过来,只不过多了一张白纱做的盖头,招呼着他换上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花亭中央,而他的夫君,他的老公,站在了门外。
  裴知弦手里捧着一方小小的锦盒,跟在段有续身后,慢慢地走了过来。
  底下的人不明白,但是裴湫明白,段有续这是将他嫁给了裴湫,在古代他是哥儿,是夫郎,是嫁人的一方,可在现代,他是男人,是同样可以娶旁人的一方。
  锦盒打开来,日光正好落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是一枚戒指。
  银子做的框子打磨得光滑锃亮,中间嵌着一颗透明的“宝石”,被阳光一照,便从各个角度折出晶亮的光,裴湫认得出来,这不是钻石,是玻璃打磨出来的。
  虽然不是真正的钻石,却比钻石还要耀眼。
  “我……”段有续张了张嘴,平日里能说会道的一个人,此刻竟有些局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裴湫一个人听,“欠你一场婚事,欠了好多年了。”
  裴湫的眼泪再也兜不住了。
  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衣襟上,砸在伸出去的手背上,他拼命想忍住,嘴唇都咬得发白,可那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段有续的眼眶也红了,他的嘴唇抖着,俯身,轻轻地亲吻了他的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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