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寝殿内。
  萧慕珩双目紧闭躺在床榻上,肩膀上缠着层层叠叠的厚绷带,一连几日,都昏睡未醒。
  但他脑子里却不清净,无数道梦魇不断闯入袭击——
  一开始,是萧承渊身披龙袍,笑着要将皇位传给他;随后变成谢云宛浑身是血,骂他不忠不孝;最后,画面一转,黎离坐在秋千上,身上湿淋淋的,笑着唤他‘太子哥哥’……
  梦里的他,真成了太子!
  萧慕珩满头是汗,猛然惊醒。
  环顾四周,看见熟悉的陈设,他急速起伏的胸膛才平息下来,但肩头的伤口仍因此被扯动,溢出血来。
  窗微动。
  “谁!”他撑起身体,艰难地半坐在床榻上,朝窗户看去。
  一团黑影翻身入窗,是伏云。
  他满脸担忧:“殿下!”
  萧慕珩松下一口气,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问:“我睡了几日?现在外面如何了?”
  “殿下睡了整整六日。”伏云道。
  萧慕珩眼睛闭了闭。
  六日,足够了。
  伏云接着道:“那日殿下昏死,王爷带人杀入宫中,当场斩杀了皇帝,次日便改了国号,收了兵权,将与太子交好的大臣都下了狱。”
  萧慕珩睁开眼,又问:“太子在何处?”
  伏云答:“太子被关在诏狱内,还活着。”
  萧慕珩轻‘嗯’了一声,继续问:“上京城内如何?”
  谋权篡位,杀戮四起,这京中百姓恐怕人心惶惶。
  “城中百姓倒是……倒是一派祥和。”伏云欲言又止,“王爷发布了赦令,狱中除大恶之人皆得了释放。”
  “大赦天下……”萧慕珩呢喃,苦涩的笑了一下。
  比起先帝动则下狱的苛政,萧承渊的确更适合做皇帝,但这也不应该是让他背上千古骂名的理由。
  肩膀的伤隐隐作痛,萧慕珩垂下了头。
  伏云抬头看他,小心开口:“殿下,您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一阵沉默。
  思绪像是被拉回了那天夜里,眼前闪过黎离濒死的脸,嘴角喷出的血像是一朵鲜红的玫瑰,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绚丽地绽放。
  萧慕珩停了呼吸,肩上的伤似乎更疼了。
  但他很快又想起那只垂下手腕,蜷动的手指让他眼睫微颤。
  萧慕珩闭上眼睛,呼吸复而变得平稳,“你下去吧。”
  没什么好问的。
  既然没死,萧承渊如此疼他,那皇宫里有大把的御医,自会保他安然无恙。
  第24章
  萧慕珩面色苍白, 伤口溢出的血已将纱布洇红一片。
  喉头有些痒,他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伏云一脸担忧,起身要来扶他:“殿下, 您的伤!”
  “无妨。”萧慕珩止住咳, 抬手,“这点伤休养几日便好,你退下吧, 别让单进的人看见。”
  “是。”
  伏云抱拳,起身准备离开。
  萧慕珩坐在床榻上,不消片刻, 喉咙深处的痒意再次袭来。
  一时难以忍耐,等不及伏云离开,他便俯身趴在床沿边咳嗽起来。
  伏云猛地顿住脚步, 回头, 只见榻上之人胸背剧烈起伏, 面色因咳嗽而胀得通红。
  “殿下!”
  “噗——”萧慕珩呕出一口血。
  体内涌上一股潮热,似有活物沿着经脉钻遍全身, 最后狠狠扎进肺腑里!
  他难以克制, 再次呕出一口鲜血。
  “殿下!这是伤到了何处?”伏云惊呼。
  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单进人未到声先行:“殿下发生了何事?”
  说罢,便要推门进来。
  萧慕珩咽下一口血,将伏云推开,“先出去。”
  “……是。”伏云神色忧虑地翻窗离开了。
  随后,单进推门而入,“属下冒犯了。”
  萧慕珩支起身,看向来人, 体内翻涌的热意让他紧紧皱着眉。
  而他身前的床榻下,两团鲜血触目惊心。
  单进见状亦是一惊,忙说:“殿下伤情加重了?属下这就去找常大夫前来医治。”
  他虽暂时受萧承渊之命看管萧慕珩,但若萧慕珩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万万担待不起。
  萧慕珩不言。
  单进便退出门,很快挟着一人的衣领,大步迈了进来。
  他像扔沙包似的将手里的人往萧慕珩面前一扔,厉声:“殿下,这老东西不老实,属下把人给您捉回来了,先让他替您瞧瞧病,属下再收拾他。”
  萧慕珩视线落在常大夫苍老惊慌的脸上,又滑向他身边摔落的包袱,点了点头。
  常大夫忙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衫,替萧慕珩把脉,“老夫身上脏,殿下见谅。”
  萧慕珩伸出手腕,“无妨。”
  脉象奇怪而混乱,常大夫面色沉重,左右换着手把了许久。
  他难以置信,“殿下这是……蛊毒发作了。”
  “蛊毒?”
  萧慕珩拧眉,几乎立即想到了黎离——
  黎离蛊毒发作哀求他时的模样,也是这般痛苦难耐,浑身潮热。虽其中不乏有情欲,可细细想来,的确与他此刻的症状十分相似。
  可……
  萧慕珩质疑道:“常大夫可有诊错?这蛊虫本是为黎离养的解药,在我体内多年,从未发作过,今日为何突然发作?”
  说完这些话,他似是体力不支,又低头轻咳了两声。
  常大夫叹了一口气,呢喃:“老夫对这边疆蛊术研究颇浅,尚且无法给殿下答复。只是老夫猜测,这蛊毒相生相克,小公子本就体弱,或许……”
  “知道了。”
  ……或许是黎离这些日子遭了罪,他体内的蛊虫有所感应。
  萧慕珩轻轻闭上眼睛,仰靠在床头。
  一旁的单进高声对常大夫喝道:“可需开药方?”
  常大夫连连点头,“从前府中常备一些替小公子缓解症状之药,或许对殿下也有效,容老夫去为殿下熬药。”
  单进:“那还磨蹭什么,赶紧的!”
  “不必了。”萧慕珩却开口道。
  他睁开眼睛,看了常大夫脚下的包袱一眼,问:“常大夫这是想去何处?”
  常大夫一怔,随即面露惭愧,低声道:“唉,老夫老了,想离开这上京城,回老家做个闲散游医,只是没来得及同殿下作别,实在惭愧。”
  “放屁!”单进率先出口呵斥,“分明就是怕受牵连掉脑袋,想逃命!胆小之辈,若非留你有用,看我不替陛下宰了你!”
  常大夫吓得一颤,深深低着头。
  萧慕珩冷眼射向单进,声音低弱但威严:“本世子面前还容不得你放肆!”
  单进噤声,不敢忤逆,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
  萧慕珩对常大夫道:“本世子准了,回吧。府中剩下之人,有想离开的,皆可随时离开,不得阻拦。”
  后半句,是对单进说的。
  单进敢怒不敢言,绷着脸杵在原地。
  常大夫立即朝萧慕珩跪下,“谢世子殿下开恩!老夫就此作别了!”
  “嗯。”萧慕珩看着常大夫起身捡起包袱,佝偻着背转身,身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记得,常大夫前年才将老家的妻子接来上京城,准备在此扎根安家。
  只是没想到一夜之间,从前的主子谋反坐上了皇位,他们这些府里的旧人,难免不会像历代史官那般,为了那人的‘青史留名’而丢掉性命。
  体内蛊毒翻涌的热意消下去了许多,萧慕珩起身,披上外衣,绕过单进,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此刻正热闹。
  府中大大小小的丫鬟和小厮均收拾好了行李包袱,或三两结伴,或独自一人,脚步匆匆。
  有几人在院中相遇,瞥见萧慕珩立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却皆不敢看他,继续匆匆地离开了。
  热闹转瞬即逝。
  偌大的王府变得冷冷清清,除了府外单进带的兵,几乎没有剩下一个人。
  萧慕珩成了这碧瓦朱甍下的一道孤影。
  良久,他才苦笑了一声,转身回院,背影落寞。
  “世子殿下。”
  行至半道,有两人叫住他。
  萧慕珩抬头,竟是崔管事和陈嬷嬷。
  他微讶:“你们怎么还不走?”
  崔管事和陈嬷嬷接踵站着,崔管事低声道:“老奴两个也无处可去,听说小公子受了很重的伤,在宫中医治,老奴两个想着,在此等小公子回来。”
  陈嬷嬷接话:“是啊,小公子最爱喝老奴做的桂花蜜,等小公子伤好了回来,老奴一定多做些……”
  她话未说完,便被崔管事碰了碰胳膊,示意她别说了。
  两人抬头,偷偷看向萧慕珩,只见他面色紧绷,心头似有许多情绪难以消解。
  片刻后,萧慕珩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两人身上。
  他险些忘了,眼前两人是半路夫妻,膝下无子,是府里除了萧承渊外,最疼爱黎离的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