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像一尊精心保管的玉像,美丽,易碎,了无生机。
  不过,他脸上虽无半分血色,身体也清减脆弱得让人心惊,但面容干净恬淡,不见任何血污,仿佛只是沉入了无尽的安眠。衣衫整洁如新,每一根发丝都被妥帖安置,一丝不乱;就连象征非人身份的狐耳与狐尾,绒毛都蓬松顺滑,显然被人日复一日,极尽耐心地梳理呵护着。
  这一切细致入微的照料背后是谁的手笔,根本无需猜测。
  霍延走了过来,轻柔地将棺中人的上半身托起,让他虚软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已成本能。
  他先是撩开江屿白的额发,捋到耳后,替他整理好些微凌乱的发丝,才拿起玉匙,从器皿中舀起一勺药液。
  喂药的过程十分精细,一具魂魄离体百年的身躯无法配合吞咽。霍延要先小心地捏开下颌,这力道需十分精准——既要迫使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又不能留下任何掐痕。
  再将玉匙边缘抵住齿关,缓慢地将药液倾入。紧接着,他必须立刻松开手,指尖凝聚起灵力,轻抚过咽喉,辅助药液滑入食道。
  仅仅一勺,就需要如此繁琐的步骤。
  随他们而来的江屿白在空中静静地看着。以第三视角看别人给自己的身体喂药是一个有些新奇和奇怪的体验,但霍延看起来十分熟练,舀药、倾入、抚喉……他一勺一勺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自始至终没有洒出一滴药。
  小半个时辰,终于最后一勺药液被喂下。霍延才将人缓缓放回棺内,他仔细地调整了那条狐尾的位置,让它以一种更自然舒适的姿态蜷着;拉平了衣衫上每一处细微褶皱,直到一切恢复最初的完美无瑕。
  自始至终,盘坐在旁的心魔都冷眼旁观,面露不耐。但它手中涌出的魔气却在霍延完成一切后重新变得浓郁,丝丝缕缕,严严实实地再次包裹住棺中脆弱的身躯。
  周苓一直站在旁边,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的举动。这百年间,她早已看出霍延心中惊世骇俗,不容于天地的心思。
  最初的震惊早已被时间磨去,余下的是复杂难言的涩然。她有时会想,霍延为何会爱上自己的师尊?那个曾欺骗他、伤害他、几乎将他毁灭的人。可当她回忆起百年前秘境之中,那人褪去伪装,于绝境中依旧从容睥睨的风华,那份强大与神秘交织出的吸引力,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只是,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意味着这注定是条坦途。她的目光掠过霍延僵硬苍白的侧脸,落回冰棺中安然如沉睡的容颜。倘若……倘若那人真的回来,会如何面对这份跨越生死、浸透鲜血与执念的痴妄?
  纷乱的思绪被压下,她深吸一口洞窟中冰寒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冻得微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还有半个月了,是不是?”
  霍延点了点头。
  半个月?
  江屿白问系统:【他们要做什么?】
  系统:【每年夏至当日,目标人物会在此地绘制并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引魂溯命禁阵。此阵需连续运行百年,方有可能汇聚残魂,逆转生死。今年是第一百次。阵法启动之日,正是半个月后。】
  【如果成功的话,宿主马上就可以回到身体里了。】
  回到身体里。
  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任务完成的脱离方式不能再用了,若能重新获得实体,至少行动不再受困于这冰棺方寸之地,或许能再寻觅其他方法,尝试死遁脱离。
  但是——
  江屿白的魂体看向下方。霍延正用一方洁净的丝帕为冰棺中的身躯擦拭嘴角。为了复活他,一个人耗费百年心血,执着到疯魔,万一他一死遁,他再一次复活他怎么办?难道要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
  这便很难办了。江屿白沉思道,他一个按照剧本行事的恶人,一个欺骗、利用、最终死于男主剑下的反派师尊,值得被如此对待吗?复活他出来,难道不怕他这“妖道”再一次为祸世间?
  霍延和周苓,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霍延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整理工作,直起身,目光依旧胶着在棺内那张苍白的脸上:“待半月后,设最后一次阵。”
  周苓也看向棺中,声音很轻:“到那时,他就回来了,是吗?”
  霍延点点头,极慢地、极其僵硬地,尝试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似乎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但百年未笑,他的面部肌肉早已忘记了如何表达喜悦。于是这个“笑”看起来怪异而扭曲,嘴角上扬的弧度生硬,眼中也并无多少欢欣。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让那个僵硬的弧度停留在脸上,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
  “……嗯。”
  —————
  半月后,夏至。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天光在魔界上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灰白色泽。魔宫内外一片死寂,所有魔将、侍从、乃至低等的魔物,早在前几日便撤出宫墙范围。偌大的宫殿群空旷得像一座刚刚落成的陵墓,只有风声穿过廊柱与檐角,发出呜呜的呜咽。
  心魔在破晓前便已悄然收敛,如墨滴入水般消融在霍延的识海深处,今日那里容不得半分杂念侵扰。主殿内,只剩下霍延一人。
  江屿白看着他推开暗门,背影没入向下的黑暗。今日的甬道似乎格外漫长,两侧雪山寒石释放出的冷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每一步踏下,阶梯表面都结出薄薄的霜花。
  霍延无声地走了许久,终于,最后一阶在脚下消失,巨大的地下洞窟再次呈现于眼前。
  玄冰棺依旧静置在中央圆形平台前,但今日,所有光线似乎都被棺下那片墨色绘制的图案吸走了。
  这是一个覆盖了近乎整个平台的巨型阵法,线条繁复到令人目眩,交错纵横的墨迹里掺杂着暗金砂砾,在冰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阵法的每一个关键方位,都立着一面惨白色的招魂幡。幡面轻薄如纸,不知用何种材质制成,无风也微微颤动,旗下按照特定规律摆放着各式法器。
  霍延在阵法边缘停下。
  今天,便是最后一次禁阵。
  禁阵之所以为禁,不仅在于它所需代价的浩大,更在于它对天地因果铁律的悍然挑衅。施术者必受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大损,根基动摇;重则寿元锐减,魂飞魄散。此乃维系平衡之道,无可避免。同时——
  施术者将与逆天复活之人共享寿数。
  霍延的手颤抖起来。这意味着,一旦阵法成功,师尊被强行拉回人世,将道基尽毁,灵根永绝,沦为彻头彻尾,寿不过百的凡胎**。百年光阴,于曾经拥有化神期漫长岁月的妖修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繁华一梦。
  他身负龙骨,修为已至魔尊,本有数不清的岁月可以挥霍或煎熬。可从此以后,他的生命也将被锚定在短短的百年之内。师尊生,他生;师尊百年寿尽,他亦将随之同赴幽冥,神魂俱灭,再无轮回可能。
  这个认知烫在他心口上,却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扭曲的欢欣。
  百年。只有百年。
  他们的时间,从呼吸到心跳,从存在到湮灭,被紧紧锁在了一起,同生,共死。像两条被死死绑缚在一起的藤蔓,拥有超脱了世俗意义上的联结,彼此纠缠着走向共同的终点。
  这在人世间的那些情爱话本中,大抵也可称得上一句“浪漫”。
  霍延不再犹豫,右手并指,指尖倏然掠过锐芒,毫不犹豫地划向左手腕脉。
  皮肤一凉,先是一道白线,随即,血流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活物,从伤口漫出,仿佛有灵性般,在空中一凝,旋即化作一道粘稠闪亮的血绢,落入阵法起始的墨线凹槽之中。
  “嗤——”
  如同冷水浇上烧红的铁板,血液一触及墨线,整座庞大的阵法瞬间“活”了过来。
  血液沿着纵横交错的脉络狂奔疾走,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奔流声。所过之处,暗沉的墨线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蒸腾起带着血腥气的薄雾。
  那些沉寂的法器相继嗡鸣震颤,惨白的招魂幡幡面被血光浸染,浮现出扭曲的红色符印,无风自动,猎猎狂舞,发出如同万鬼齐哭的瘆人声响。
  就在这血脉奔流的时刻,霍延凝神,于那汹涌的血光与沸腾的咒力之中,打入了一缕魂念——一个独属于他的“灵引”。
  此引不涉阵法根本,却会悄然缠绕在即将被召回的师尊之上。从此以后,无论师尊身在何方,是九天之上还是九幽之下,他便能如观掌纹般感知到师尊的存在与方位。
  ——自此,他将自己牢牢地栓在了师尊身旁。
  这个认知让他枯竭了百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近乎晕眩的喜悦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百年的等待,百年的孤寂,百年的绝望与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终于要在这一刻,迎来它所祈求的回响。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