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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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这些?”程玦抿了口茶。
  “他对心理疾病有极错误的认知,”苏怀良擦了擦眼镜,“认为这是一种可耻的精神病,或者是现在,认为只有一次性地把伤口里的腐肉挖干净才能好……所幸,他并不排斥治疗。”
  程玦皱了皱眉:“矛盾。”
  “但是是好事儿,不是吗?”苏怀良笑着摊了摊手。
  苏怀良收了收东西,头也不抬地继这续说:“他的反应其实很大,问题我没办法一次问清楚……用药的前两周,他的反应会很强烈,‘倾向’也会格外突出,考虑到他的认知问题,我建议你慎重考虑住院治疗。”
  程玦摇摇头:“他的‘病耻感’很重。”
  “那就把刀具、瓷杯这种东西收好,”苏怀良转了一圈,指了指程玦桌上摆着的茶具,“像你这些,都是不合规的。”
  “还有吗?”
  “当然有,”苏怀良笑了笑,双手交叉,“今天没见到令夫人,是跟小云一起去洛衫机了吗?”
  “我在和你说他的事。”
  “那就赶紧让汪子真解决她家里的事,然后离婚,”苏怀良背起包,笑也敛了下去,“为什么你看不出他的病?为什么刚才他要把你支走?”
  因为俞弃生不想让他看见听见,哪怕一星半点自己的肮脏事迹,甚至程玦在场时,他闭口不谈自己呕吐,发颤,出现幻觉的躯体化。
  在程玦面前,他专心当个完美的哑巴。
  所有的污秽,所有的裂纹,都被他在阴暗出悄悄剔除,最后只剩下个满身刀痕的、笑容满面的玉雕呈在程玦面前。
  “只要结婚证在,你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会多想的。但也只是想,自认低人一等后,第二天还是跟你笑嘻嘻,等你真正觉察到的时候就来不及了,”苏怀良摆了摆手,“其实你一开始就不该帮她。”
  程玦从前考虑离婚的事,也只是想等汪子真父母那儿稳下来了,待她一切安顿好后,再商议,是当时并不打算和俞弃生和好。
  情况特殊,是得重新考虑。
  程玦不喜欢与他人同住,平常只叫家政阿姨来打扫几次,做一顿饭,更多地还是请人照看程云梯,而现在俞弃生病着,与外人接触是个变数,程玦便事事亲力亲为。
  好在现在大事交由他和沈聊归过目,也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坐班。
  程玦熬了点牛奶,炖了条鱼,又小心地把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盛到小碗里,给俞弃生端了过去。
  “在看什么?”程玦打开门,问道。
  俞弃生双手正张开,抚摸着那本盲文书上的凸点,听到程玦出声后,被猛地一吓。
  “抱歉。”程玦握了握俞弃生的手,被他发着抖缩了回去。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书,照着你以前看过的类别多备了点,”程玦把满满的鱼肉凑到俞弃生鼻子旁,“尝尝看?”
  俞弃生听话得很,吃完鱼肉喝牛奶,还拿勺子在碗里刮了一遍,确保一点不剩后,捂着肚子靠在桌子上。
  他平常饭量不大,准备的这些量其实是多了,程玦以为自己得把剩的解决了,谁料俞弃生太过省心,便问道:“胃疼?”
  “不是,有点儿撑,”俞弃生手放在书页上,“在看医学类的书,不过有点看不懂了。”
  “你说想当医生,是为什么?”
  “嗯……”俞弃生笑着歪头,“给自己积点儿阴德?”
  程玦揉了揉他的头发:“不会。”
  程玦又问:“怎么会这么想?”
  俞弃生再无回答,只是继续看书,旁若无人般地一行一行移动着手。
  程玦捏了捏他的手腕,也没再逼他。
  若是把人的承受能力分个三六九等,俞弃生无疑是最高一层的,他幼时被人虐待至盲,疾病缠身,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人,却又被自己亲手逼走。
  程玦贴着他背部轻薄的布料,吻了吻他。
  他不能想这些,一想就忍不住心疼得喘不上气;却又逼着自己去想这些,然后给自己冠上“罪魁祸首”之一的名,竭力去补偿俞弃生这些年遭的罪。
  每日三次的药片,程玦挑好喂到俞弃生放到手心,吃药也容易激发“病耻感”,程玦做足了一劝劝半天的准备。
  “我吃,给我吧。”俞弃生摊开手。
  他其实不太会咽药片,就着一口水喝完后药片还在喉咙口没下去,最后咳嗽着又把药片吐了出来。
  “咳……咳……”
  程玦拍拍他的背:“歇歇,待会试。”
  俞弃生摇摇头,嘴唇都快咬破了,抓起那些药片,一气之下全塞嘴里,嚼了两口后“咕嘟咕嘟”几口水下肚,苦得他闭紧了眼。
  舍曲林散在嘴里的味儿犹其苦,俞弃生扒着桌子干呕不止,又担心自己胃里的饭,便一直捂着嘴不敢往外哕了。
  待到被折腾得实在无力,俞弃生渐渐回床睡去
  程玦盯着俞弃生的睡颜,愣了许久才退出了房间。
  一切都很顺,俞弃生不抗拒见苏怀良,不抗拒吃药,不抗拒吃饭……程玦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愣得有些出神。
  “砰!”
  一阵沉闷的重物击地声!
  程玦一扔被子,冲到了俞弃生的房间里。
  “呕……呕……”
  俞弃生一手扒着床沿,一手扒着垃圾桶,呕吐物从口鼻喷涌而出,呛得他不停地咳嗽呜咽,手不断捶打着床板。
  吃下去的鱼肉、牛奶,全然被他吐了个干净,零星的一点呕吐物洒在床角的地板上,似乎是摸索到垃圾桶前,实在抑制不住胃里的波涛汹涌。
  呕吐物的腥气并好受,胃里的刺激把他的眼泪给激了出来,眼眶红着,像只委屈的小白兔。
  程玦没碰他,只在他吐完后正要脱力瘫倒在床上时,抱着他上了床,就这样俞弃生还是抖着、推着他,嘴里声音细碎:“别碰我。”
  程玦去洗了个抹布,开始收拾起来。
  “我是不是吐得到处都是?”
  程玦手一僵,说道:“不是。”
  他准备的两块抹布,擦走地上的呕吐物后,洗了个拖把,把俞弃生床周围的地拖了一遍。
  眼睛没了,其他感官就更敏锐些,俞弃生嗅到了空气中的腐臭、令人作呕的味道,淡淡地问道:“恶心?”
  “不恶心,”程玦俯身,鼻尖触碰,“你也不脏,睡吧。”
  “不睡。”
  “那给你讲个睡前故事?”程玦半天玩笑地说道。
  月光下,俞弃生的嘴唇被照得惨白,皮肤凹凸形成的光影也更加明显,使得那道凸起的疤在光下犹为刺眼。
  “这里,怎么来的?”程玦拇指轻轻从俞弃生脸颊上划过,“我记不太清了。”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有疤才帅啊,我自己划的。”
  “好,帅,”程玦摸了摸他的鼻尖,“下次我给你一款好点的遮瑕,现在你该睡觉了。”
  俞弃生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掐着,在听到“遮瑕”两个字后,心情跌落到了谷底,被划伤、被浸湿。
  他冲程玦笑了笑:“晚安。”
  在程玦看来,俞弃生正在慢慢变好,每天积极地吃药,甚至定了运动计划,每天早上绕湖走一圈,晚上再走一圈,走到半路,还得去路边摊买点烧烤。
  “多加点孜然?”程玦问道。
  在回去的路上,程玦牵着俞弃生的手,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只小猫?”
  “什么?”俞弃生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颤抖着。
  “那只小野猫,当初被鞭炮炸伤了的,”程玦说道,“你说希望和它一起发财,给它起名叫旺财。”
  俞弃生木木地点了点头。
  “想不想养只小狗?”
  俞弃生的手不安地搓着。
  “我联系了导盲犬那边,一套手续走下来要一年多了,得从小和它认识,参与训练,”程玦摸着俞弃生的指甲,“等我们过去了,你跟它熟悉熟悉?”
  俞弃生没说话,程玦只当他是累了,便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搓着他的手。
  俞弃生:“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养?”
  程玦的手停了下来,回忆起苏怀良和自己说的话,养只小动物对俞弃生的病有好处。
  他自己思来想去,乌龟小鱼这种,不方便俞弃生摸,小鸟又不太亲人,小猫又怕他想起从前不好的事,思来想去,觉得导盲犬最合适。
  因此,便自顾自地提交了申请。
  “导盲犬挺聪明的,”程玦说,“要是以后我出去上班了,你自己要出门逛逛不也方便?最近新开了家盲人影院,想看看吗?”
  烧烤好了,程玦吹了吹,递了几根不辣你到俞弃生手上,俞弃生还是沉默着未开口。
  “这次起什么名?还叫旺财?”程玦问道。
  俞弃生笑着的样子,和波光粼粼的湖面很衬,眼中星光闪闪,亮亮的。
  这样的人,不知穿上西装,上台演讲或是出席会议,会是多么的温文尔雅,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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