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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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弃生护住身后的语文书,手轻轻捏着边角,生怕夹在里面的一块块钢镚滑落:“今天没开张。”
  “胡说!”
  二人你逃我追的,绕着整个大厅跑了大半个小时,直到党斯年手臂酸痛,实在推不动轮椅了,才挥手认输。
  输了的惩罚,是借一双腿给俞弃生靠着,给他讲讲天文地理,讲讲挪威的极光、沙滩边的海浪。党斯年念到初中了,便去图书管借来地理图册,一张一张给俞弃生讲。
  “我没见过,等到凌晨三点,天上还是没有极光。”俞弃生托着下巴,回忆到。
  党斯年捏了捏他的鼻子,似乎有些得意:“那么晚不睡,改天告诉周妈,让她打你屁股!”
  “切。”俞弃生翻了个白眼。
  琼山没有极光,没有雪,没有沙子,只有群身体残缺的孩子,抱团窝在一点点大的福利院,翻着书本,幻想着自己能够亲手够到天边,抚摸天上的星星。
  “以后你走出去了,就把腿迈开,天南海北地走,”党斯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向俞弃生星星般的眼睛,“在琼山,你等到几点都不会有极光的。”
  你聪明,漂亮,身体健全。
  你自然能有你的未来,爬到最高的山顶上,看日出日落,看厚厚的云就飘在身旁,一伸手就能够到。
  俞弃生情况稳定些后,程玦给他办了出院。
  他醒来时,眼皮浮肿,用力撑着才能勉强睁开一条缝。他试图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烙铁烫过,沙哑得吓人。
  “你在吗?”俞弃生轻声问道。
  他的手不断伸到床沿,顺着粗糙的床单往周围摸。
  可是没有人在那儿。
  “你在的话,出个声儿,”俞弃生睁着眼睛,头偏向窗户的方向,“窗外开的是什么花,我闻不出来。”
  俞弃生是全盲,仅剩一点可怜的光感,暖洋洋的太阳照在他的眼皮上,现在竟已经是白天了。
  他从那天下午,睡到了哪一天的白天?
  俞弃生把手臂搭在红肿的眼睛上,吸了吸鼻子。哭泣时,鼻子塞得厉害,透不进一点风,呼吸都只能张着嘴;现在好些了,竟嗅到空气中有股血腥味儿。
  程玦捂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俞弃生,没有出声。
  那天俞弃生哭晕过去后,程玦调出了监控的回放,一帧一帧地截下男人的脸。当时当线很暗,唯一的光源也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但每一帧里,都有男人不同的五官特征显露出来。
  程玦截了几百张图,一点一点绘出了男人的样子。
  他握了下左手,回想了一下陈丰在他拳头下面惨叫的样子,闭了闭眼,轻轻拉开凳子坐了下去。
  这几天,程玦眼都没阖过。
  俞弃生发了高烧,来势汹汹,前所未有的严重。他每天盯着,换水、擦身体,还得时刻防着床上难受得挣扎的人,担心他别一个翻身滚床底下。
  只有在俞弃生睡着时,程玦才靠躺在床边眯一会儿。
  然后又被扇过来的一巴掌吵醒了。
  俞弃生一个翻身,手掌呼到了程玦的脸上,“啪”的一声巨响过后,程玦的额头上红了一大块,鼻梁也因剧烈的撞击而麻麻的,硬是被激出了眼泪。
  程玦捂着鼻了缓了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俞弃生。
  “醒着吗?”
  “不醒着。”俞弃生没睁眼,嘴巴咬着被子,抽抽噎噎地挤出这句话。
  “醒着就好,过来点,跟你说两句,”程玦看向俞弃生,“哭什么?”
  俞弃生把被子吐了出来,咬了咬嘴唇后,手臂搭在了眼睛上,转身背对着程玦,“哼”了一声。
  那不断挥舞的手臂,似乎是在擦眼泪。
  程玦淡淡了看了眼:“你现在不清醒,算了。”
  “不要。”
  “说了你记不住。”
  程玦叹了口气,手朝着俞弃生那柔软的发丝摸去。这人的头上满是汗,把一根根头浸湿,软趴趴地垂在一起。他搂住了俞弃生的腰,问道:“疼?”
  “疼。”
  “活该。”程玦亲了亲俞弃生的耳廓。
  俞弃生仿佛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的嚷嚷着疼,手忍不住在两只手手背死命掐,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程玦抓起他的手腕,放到自己手臂上:“来,报仇。”
  程玦脾气不好,这点他自己清楚。但他以为他对俞弃生不一样,永远能做到细声细气,极具耐心。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程玦愤怒俞弃生的所做所为,在心里极度痛苦之时,情绪泵发,以至于在俞弃生晕过去后,程玦趴在厨房的洗手台上,吐了很久。
  吐到最后,眼泪止不住。
  其实程玦气的是他自己。
  他没有能力让俞弃生毫无顾忌地吃顿好的,俞弃生没有表露情绪的资本,脸上笑得灿烂,内心却苦涩无比。
  程玦永远在努力改变,可他只是个半残的高中生。
  是个需要瞎子思量着帮衬的废物。
  他在最没有能力的时候,遇到了最想保护的人。
  俞弃生清醒后,程玦一直没有出声,默默地给他喂药、换衣服,然后拿了块木板,把一碗肉粥,两个菜饼放了上去。
  肉粥是稍稍凉过的,和以往别无二致。
  俞弃生牙齿紧咬着勺子,松开口后,轻声说道:“为什么不理我?”
  还是没反应,他自嘲着笑了笑,竭力忍住喉间的酸涩,又喝了两口粥后,发现喉咙更是紧得发疼,阵阵眩晕感袭来。
  粥没喝一半,人已经吃不下了。
  心口好疼。
  俞弃生的手攥着勺子,似乎要掰着勺柄把它捏到变型,可是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缓解心脏剧烈的绞痛,才能扼制住眼泪不倾泻而出。
  似乎怎么呼吸,都无法缓解这股剧烈的疼痛……俞弃生微微张开嘴,吸入一点空气后,肺又疼得咳了出来。
  突然,程玦抱住了他。
  “走神了,没想不理你。”程玦捏开他的嘴,扔了片硝酸甘油进去让他舌下含服。
  俞弃生是有心脏问题的,但心绞痛是稳定性的,没到要病的地步。他长期服用美托洛尔配上阿斯匹林和阿托伐他汀钙片,症状也有在慢慢缓解。
  情绪一激动,病又被刺激了出来。
  “呼吸。”程玦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着俞弃生的背,助他调整呼吸的节奏。
  “你抽烟了?”
  程玦手一停。
  “一根,出去抽的,漱过口了。”
  俞弃生抓了抓他的肩膀:“给我一根。”
  程玦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被捏得皱起的烟盒,往他嘴里塞了一根。
  有点像在吃棒棒糖的小孩……程玦想着,拿来家里尘封的烟灰缸垫在床上,蹲下身子,给俞弃生点了烟。
  “不知道你会抽烟。”
  “是,你也没真正地了解过我。”俞弃生吐出一口烟雾。
  “是我不想了解吗?”
  俞弃生慢条斯理地抖了抖烟灰,食指的指尖顺着烟往上滑:“不是。”
  程玦看着落在烟灰缸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后,又熄了:“抽两口就停吧。”
  “是我不愿意说。”
  程玦手一顿,在空中滞留两秒后,继续伸手去取俞弃生手上夹着的烟,被他躲开了。俞弃生说道:“心里闷,抽两口。”
  “我以为我够坦诚。”
  “是我的问题,”俞弃生鼻息轻笑一声,扬起了烟灰,“是我一直想睡你,没太注重……心灵交流。”
  “我不明白,你那么怕,却能忍受陈丰对你动手动脚,”程玦目光如炬,继续道,“你究竟是想睡我,还是只是想被睡。”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吸烟时,火星子的燃烧声。俞弃生吐出最后一口烟后,屏气敛息,十指不安地交叉在被子下。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从苍白的只有些润红,渐渐过渡到紫色——他没想,程玦还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笑得凄凉说:“你说得对。”
  程玦握着他的手腕,看着那只瘦小的手从红肿充血变到青紫。
  俞弃生忍着疼:“你说得对,我就是喜欢男人,除了你我谁都喜欢,你高兴了吗?”
  他笑着,眼睛又流了下来:“谁上我我都高兴,只要不是你。我就是讨厌你,跟我相处这么久了你还没感受出来?
  “我每天都在这么努力地恶心你,就是想让你滚,你不知道?”
  程玦全程冷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般。
  他们的相遇像一场戏,好笑又悲剧,起于俞弃生一时兴起的逗弄。他像是个矛盾的结合体,把程玦惹得喜欢上了,靠近他,仔细一看……
  才看见,原来俞弃生在心里拼了命地想和他撇清关系。
  斯年哥说的没错,俞弃生这个人,热衷于所谓的慈善,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自轻自贱,找个方式来“作秀”罢了。
  “这么喜欢,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去帮你找别人。”程玦放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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