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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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张之平得逮着程玦东问西问,又是问天江好考吗,又是问天江的老师怎么样……还总把皱黄的照片往程玦手心一塞,让他就面相看看,这丫头以后能当医生、律师、还是总统。
  而今天,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程玦席地而坐,坐在一堆硬硬的石头碎上。搭扣一解,黄帽一脱,头上闷出的汗被吹凉了。
  张之平递来一盒烟,程玦摆了摆手。
  张之平:“谁让你抽了?给哥拿着,哥找找打火机。”
  程玦:“……成。”
  点了烟,吸一口,张之平也渐渐冷静,轻轻开口道:“你喜欢上了个男的?”
  “是。”
  “你自己咋想的?”
  “我……不知道,”程玦转头,“哥,你跟嫂子当时怎么认识的?”
  “你嫂子又不是男的。”
  “……我知道。”
  张之平抖抖烟灰:“你嫂子当年……啧,你突然这么问,哥都不记得了。”他叼着烟,继续说:“厂里认识的,流水线,干那玩意一刻停不下来,不能困,厂子里歌儿放得比狗叫还响。”
  “还有歌听?”
  “是啊,流水线也不长,刚来的小年轻得说破嘴皮子,才能把板凳搬到前头,后头啊,没剩啥活,也没钱,”张之平笑了两声,“当时,你嫂子就坐我隔壁。”
  流水线不长,一辈子一眼就望到头。
  没有未来的。
  “看对眼儿了,你嫂子不乐意,非得让我追她,说‘人小姑娘,那都是先追后谈’,结果,”张之平没忍住笑,“结果追了一天,她就忍不住了,说不成啊,手都不能拉,憋得慌。”
  灰白的烟圈吐出,飘在空中,渐渐向上,最后散成天边的云雾。
  “后来呢?”程玦问。
  “她爸妈不同意,嫌我没钱;我爸妈也不同意,嫌她身体不好,生不出儿子的,”张之平撇了撇嘴,“后来吧,跟家里磨了一年,才去领的证。”
  “哥,你当时怎么想的?”
  “害,能怎么想?喜欢都喜欢上了,没办法,”张之平掐了烟,“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就够了,别人说啥呢,也就图一个心里头畅快,不一定对。”
  程玦默默点头。
  张之平问:“你呢?你说说,周围那么多漂亮小姑娘,非把自己整得喜欢男人,图个啥嘞?”
  烟熄了一根又一根,周围暗了,火星子明亮得很,路灯亮了起来,程玦掸了掸灰,背上书包正要走,突然,张之平拽住了他。
  他咳了两声:“那个……”
  程玦:“哥?”
  “哥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头去,”张之平插着裤兜,眼睛向外瞟,“你要想治,哥带你去治,要是不想治,哥也不拿你当精神病。”
  程玦攥紧了书包带子。
  第29章 恶意
  冷风吹动松动的窗子边框, 尘蒙住的窗玻璃摇摇欲坠,和锈了的金属边框猛烈地碰撞着。西寺巷的深处,俞弃生蜷在那张小床的一角, 盖着两床被子, 瑟瑟发抖。
  他的身体好像更差了,即便是渴了, 下床去厨房倒一杯也, 也要蜗在床上喘半天,吸进几口凉气, 刺挠得喉咙也疼、肺也痒,然后捂着嘴咳嗽。
  俞弃生头轻轻撞了撞墙, 无奈一笑。
  他算是结结实实感受到了邻居的恶意,半夜九点, 对门的杨叔拿了块木板,便来俞弃生门口敲,说是这地方距离其他几家远点, 影响更小。
  可怜俞弃生刚被咳嗽折磨得不成样子, 好容易有点睡着的迹象, 这么一折腾,便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下了床,摸索到热水瓶粗糙的瓶水, 摸了摸热水瓶嘴,又摸了摸玻璃杯沿,对准后便把开水往玻璃杯里倒。
  “嘶……”俞弃生抽回被烫得通红的手,赶忙放下热水瓶,打开厨房的水龙头。
  又没有水。
  究竟是停水了,还是水管又被石子砸坏了, 不得而知,他一双盲眼,也不会没有证实的资本。
  他掏出手机,输入那个号码。
  手机是老年机,顺着按键一个个数,一个个摸,他这个瞎子也能按得明白,其他的,他一概不会——什么添加联系人,什么设置铃声,号码全都是背下来,输进去,再拨过去。
  摸着“拨通”键,他迟迟没有按下。
  肺撕裂般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折磨得他翻来覆去,掐脖子、咬手腕……每次疼,都是最疼了吧,再多疼一点点便能昏过去,可下一次疼,他才知道不是这样。
  打吧,就说两句。
  太疼了,挨不过去的。
  或者辛苦他一段,送自己去医院,或是就地埋了,给个痛快。
  没等他多想,那疼便又来了,俞弃生抖着手捧着手机,按错几个,又删,又按,最后心一横,按下“拨通”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犹豫的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便总会不受控制地进行下去,俞弃生立马点了重拨键——
  “对不起……”
  声音一次次响起,重拨键一次次按下,声音再响……
  余音散在空气中。
  这仿佛是海上飘来的浪声,而他就是沉在海里的人,呛了水之后,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尽力上浮,无力地等待下一个浪打来。
  屋里好安静,下一个来的会是什么?是断电,还是那群小孩砸来的石子?俞弃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回忆着那些避他如瘟病的邻居说过的话。
  “怎么还不搬,和个……住一起,真脏。”
  “这,万一他要是有什么病,传过来怎么办,我家还有小孙子呢,要不赶紧搬了吧。”
  “说啥呢!把窗子关了不就成了,那病毒还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是……”
  “要搬也是他搬,随你怎么说,老子在这儿住那么多年了,反正我不搬。”
  说话挺好笑,吱哇乱叫的,比羊肉店里的那只狗叫得还活泼……俞弃生想着,不免侧着头,枕在膝上,轻轻笑了起来。
  空气中飘落的灰尘舞动起来。
  突然,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明行晃了晃他彩色的脑袋,呆呆地望着墙上的钟——已经下午六点了。
  天江中学高一不算太卷,周六下午四点半放,周日中午一点到校,一共放半天,几百米的路,明行胆战心惊地左绕右绕,六点才绕回家。
  他悻悻地趴着窗,看向窗外。
  屋子里,会定期有阿姨来打扫,每天早晚,也会有阿姨来做宵夜——说是让他“独立”,还是同样舒坦,不过是比在家时更自在了些。
  今天阿姨有事,他只能饿着了。
  窗外,他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
  程玦正拎着几个塑料袋,里头红的、青的、白的,像是刚逛菜市场回来。他蹲坐在小卖铺门口,嚼着一包辣条,而他身旁,站着几个黄发少年。
  那几个少年凑近程玦,聊聊笑笑,时而手往上指,时而拍手“哈哈”大笑。
  程玦回了两个字:“是吗?”
  明行扣着窗沿,指尖泛白,死咬着嘴唇。
  那几个黄毛少年是周围一片儿的,见明行一身名牌,托关系能转进天江,便动了歪心思,一开始只要十块、二十,渐渐的一次两百,不给不让走。
  就因为这,明行被揍了好几顿,还挨了方芝的骂。
  切……
  本来还对姓程的有些改观……
  不对,他才没有改观!不就是方芝的小跟班儿,一个监控器罢了!拿钱办事!见钱眼开!切!切切切切切!!!
  明行心里酸酸涩涩,朝楼底翻了个白眼,楼底下,程玦看见他了,朝他招手示意他下来,明行回了个中指,气呼呼地跑回房,用被子蒙住头。
  蒙了一会儿,他眼睛红了。
  下床后,他冲进次卧。次卧是程玦的房间,淡蓝色墙纸,米白色床单,桌子上摆着纸、笔和作业本。明行猛抓一把,塞进程玦书包,然后把那书包一股脑丢下了楼!
  特地选了个朝北的、程玦看不见的窗子丢。
  他揉了揉脸,正了正衣服,开了门,向楼下走去。既然让他下去,那他就不当缩头乌龟,看这几个瘪三能把他怎么样!切!谁怕谁孙子!
  程玦:“来了?”
  明行偏过头:“嘁。”
  几个黄毛朝他吹着口哨,又冲程玦挑挑眉:“喂,以前你随便说说而已,让你叫他下来,你还真叫下来了?这么听你话,不会是你儿子吧?哈哈哈哈……”
  “脑残富二代,头发染得跟柯基似的。”
  “都不是脑残了,脑子都没了吧?atm哪有脑子?”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
  明行气得跺脚:“你叫我下来干嘛?陪他们一起揍我?”
  程玦看着他:“我路过,听到他们在聊你,问了两句……”
  明行不耐烦打断:“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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