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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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微风起,树叶晃,雨一滴一滴凝成,滑落草地。等外头一片地都湿了,清创也结束了,怀里的人疼得抽搐,衬衫湿透,嘴唇渗血,呼出的气还没雨里的微风大。
  程玦的虎口,一圈淡淡的齿痕。
  一颗颗牙,咬痕分明,除了留下一圈淡粉外,什么也没有,小瞎子哭也安安静静,疼也安安静静。
  旅店里,灯光昏黄。
  泪水沾湿睫毛,亮莹莹,在枕头上蹭蹭脑袋,睫毛便抖两下,俞弃生悠悠转醒,他习惯性去找程玦,哑着嗓说道:“我渴,给我倒杯水。”
  程玦递给他。
  俞弃生润了润嗓子,问:“你怎么不睡过来?这张床挺大的啊。”
  程玦站了会儿,躺了进去。
  像往常一样,那条腿缠了上来,一个瘦弱的身子滚了过来,摸索着抓住程玦的手,问道:“刚刚咬得你疼吗?”
  程玦不回应,出了神般,待那两只手握得热乎了,才骤然抽回手。他往旁挪了挪,挪到最床沿,稍一不留神就要掉下去的位置。
  程玦:“我们……还是分开睡。”
  俞弃生:“分开睡?之前不都是睡一张床的吗?都是男的,你怕怀孕?”
  程玦:“……不是。”
  俞弃生笑着耸了耸肩:“行,听你的。”
  灯熄了,钟“啪嗒啪嗒”走着。
  二十一晚的旅馆,霉木床,水泥地,漏着雨的天花板,一到夜里那水渗进来,犹其的冷,俞弃生蜷成一个球,呵着气,发着抖。
  他笑着叹气,轻悠悠的。
  背后那人,便是这时搂上来的。
  俞弃生笑:“嗯?方才不还嫌弃我?”
  “不嫌弃,”程玦看着他冻红的眼尾,“冷,近一点睡。”
  “嗯……想一出是一出。”
  程玦胸膛贴上去,心“扑扑”跳,跳得响,跳得乱,他脑子里仿佛有一团绵絮,堵得慌,再不掏出来,歇一阵,理一理,他要被这团绵絮堵到窒息了。
  然而,话却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俞弃生率先打破了僵局:“你有话想对我说?”
  程玦移开眼:“没有。”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找到房子了。”
  俞弃生没说话。
  “我明天就搬出去,水管和门,我走之前会找人修好,你不用担心,”程玦呼出一口浊气,“这几个月,谢谢。”
  长久的静默后,俞弃生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搬出去而已,怎么了?你还能跟我住一辈子啊,”俞弃生笑着趣,“行了,快滚吧,好好念书。”
  “……好。”
  “不过其实吧,我也有话对你说。”
  程玦心又是一跳,竖起耳朵。
  俞弃生笑着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是逗你玩的……就是你闯进我家,后来我说些不着调的话只是想逗逗你,给你个教训。”
  “那之后的呢?”
  “之后……”俞弃生的皮肤吸纳着被单上的凉气,平静道,“之后觉得你有意思,言语中多有冒犯的地方。”
  “什么?”程玦皱起眉——他或许真该去试试俞弃生有没有发烧了,“冒犯”二字,从谁的嘴里说出,都不可能是他。
  “我们的确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我觉得你做得对,”俞弃生话语一转,语调又轻松起来,“找到住处了吗?”
  “我没觉得你冒犯,”程玦答非所问,“你可以……说那些话,只要你开心。”
  “可是我觉得对不住你。”
  程玦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
  俞弃生笑了笑。
  因为太越界了。
  他十几岁就来泯江,遇过太多骗子、畜生、黑心店家。
  俞弃生表面永远一副笑脸,耳朵一听,便能听出那人话中所指,心中所想。是虚情假意着顺两句,还是四两拨千斤地推回去,那话都能说得漂亮。
  俞弃生感觉得出来,程玦这几天不对劲。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俞弃生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无论是对老板,对客人,还是对那些小孩儿,他都是一个态度——开玩笑的,不着调的,可是……
  这小孩儿还没成年,说一句害羞,摸一下就脸红。他真是贱得可以,这小孩从山里走了出来,有了很好的家人,成绩又好,结果被一个贱人带成了变态。
  还是个眼瞎的贱人。
  要是在一起,能干什么?一个高材生伺候残废吗?
  “呜呜”风声响,墙角发霉,雨水渗出,“嘀嗒”声响不断,俞弃生虚弱地笑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俞弃生没回应,只是抬手。他开口,又闭上,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卡在胸腔上不来,半晌,他扯了扯嘴角,终于是说出了口:“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你。”
  程玦不会拒绝。
  眉眼、鼻尖、嘴唇、下巴……生得多好看呐,和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山村里,明朗来后,俞弃生大多数时间便是被锁在后院,和那孩子并未见过几面,可那张脸,却印在了他手心。
  俞弃生问:“你长得好看吗?”
  程玦答:“还好。”
  一吸一呼,热气喷洒,溢在口鼻之间,他们隔着空气接吻。
  俞弃生笑:“那我好看吗?”
  程玦眼皮一颤:“好看,很好看。”
  “油嘴滑舌。”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俞弃生笑一僵。
  程玦不解,只以为是他又冷了,环着他的手便又紧了紧,胸膛贴后背,怀里的人动了动,幅度渐大,便成了挣扎,俞弃生挣脱他的手臂,挪到一旁:“睡吧,我不喜欢被人抱着。”
  嘴上说“睡”,实际上整整一夜,俞弃生听着窗外的风声,眼睛睁圆,可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发苦,直到凌晨四五点,程玦起身离开旅馆,才终于按捺不住。
  俞弃生的脑子很乱,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啪”声响过,墙上的灯泡似乎都在“嗡嗡”作响。他有些懵,揉了揉脸,仿佛刚刚发疯的不是他自己。
  他捂着脸,边咳边哭。
  怎么办?
  那个孩子喜欢上他了。
  第28章 兄弟
  方芝租的房子, 在二单元201室,旁边一棵银杏树,叶子像是被烧焦的蝴蝶翅膀, 又干又脆, 风一吹,便卷落下几片, 沙沙作响。
  程玦紧了紧外套。
  “你这么大个人, 行李就这么点?”方芝拎着他的包,“东西都带齐了吗?衣服, 课本,笔什么的。”
  “齐了, ”程玦点头,“谢谢。”
  方芝摆了摆手, 头也不回上楼去了。
  一开门,方芝冷笑一声。
  屋里满地内裤,白的、蓝的、黑的, 从玄关铺到卧室, 或蜷成一团, 或就这么内部朝外展开。抬眼望去,竟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半点不让人省心,”方芝指着屋里, “你看看……我一会儿有个会,你直接上手打吧。”
  “……我不打人。”
  “多少学点,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有些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讲不通的。”方芝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屋内。
  方芝交待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开会去了, 她和明洪经营着一家生物医药企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担心程玦被刁难,今早才抽时间陪他过来。
  不过她也有些意外。
  那天和这孩子聊完,觉得他不会来,没想到过了几天,便收到了他同意的短信。
  方芝走后,主卧的门开了。
  一个少年倚着门框。
  这少年装扮朝流,左半边头发分别染成了“红橙黄粉”几撮,右半边则是“蓝绿白”,暖色冷色区分鲜明,闪得程玦眼睛疼。少年双手抱胸,晃了晃脑袋,给程玦比了个中指。
  程玦:“明行?”
  明行:“叫你爹干嘛?”
  “没事,就认识一下,”程玦转身就走,“我先去理东西,你把英语课本找出来,我晚上先讲这科……”
  话没说完,明行拽着程玦的领子,程玦正往前走,忽然被这么一拽,往后踉跄了几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明行拖进了主卧。
  明行切了一口,几拳揍上他的腹部,程玦疼得捂着肚子。
  他比明行高,常年待在工地上,力气也大,徒手榨苹果汁,或是把明行的头当苹果榨汁,都是没有问题的,可程玦只是蜷着身子,任由明行在自己身上踹。
  这是方阿姨的孩子,总不能真打他。
  “行了,你滚吧,老子放你一马。”明行翘着二郎腿。
  程玦站起,咳两声:“不行。”
  明行皱眉:“不行你妈。”
  程玦:“我答应了你妈妈,不给你补课我没工资拿。”
  明行气得捶了下墙:“你是穷逼吗?我平常给要饭的都不止这么点儿。要不我给你个碗,你去天桥底下跪着吧,肯定比干这活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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