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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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玦笑:“是吗?”
  俞弃生见他有意听,便继续说:“是啊,那些书——就是那些我现在看不了的,是当时一个志愿者带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那些书?”
  “我当时特别蠢,想去当无国界医生,”俞弃生笑得前俯后仰,“太幼稚了……算了,不说了,人家也不是残障人收容所。”
  他倚着床头笑,发梢蹭上墙灰,随着一点一点笑抖落下来。他的眼睁眨了眨,似乎是不舒服,反反复复地揉,揉着揉着,那笑便渐渐淡了。
  他说:“关灯吧,困了。”
  程玦:“已经关了。”
  俞弃生攥着被子,愣了好一会儿神,程玦说:“你和明朗是在福利院认识的?”
  俞弃生回过神儿,摇了摇头:“不是,我被领养后,他才来的,他算是寄养。其实我跟他……也不算很熟,他认不出我也正常。”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应程玦先前的话。
  “他……会找回来的。”程玦说道。
  俞弃生笑:“你这安慰人,安慰得很没水平。”
  “我每天给你读书,学校图书馆里也有生化书和医书,我去给你借,”程玦静静坐在那儿,和往常一样,“等都读完了,那个时候可能就有治眼睛的办法了,你还是可以去当。”
  俞弃生笑:“真是难为你了,从没听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屋里便更暗了,程玦掀开被子上了床。他们睡一床被子,俞弃生有时裤子也不穿,赤着双腿,睡着睡着,那双腿便缠上了程玦。
  程玦捏了捏他的大腿,那双腿收回去两秒,又缠了上来。
  双腿粗糙,布满鞭痕、烫痕,交错重叠像一张张网覆在腿上,要是蹭上来,那些凸起蹭过程玦的掌心、手背,便能清晰地摸出这双腿上不剩一块好皮。
  这样,就算是祛疤,也做不到这么大面积彻底地去除。
  但如果只去脸上的……
  程玦撩起那人的碎发,轻轻摸过俞弃生脸上的疤,俞弃生出声问,他才反应过来,收回手。俞弃生笑了:“怎么了?我好看吗?”
  程玦转过头:“丑。”
  他说完不久,心里又酸,有些后悔,又拉不下脸去解释道歉,便说道:“以后,你想看什么我给你念,我帮你找明朗。”
  俞弃生笑了,连连说好,又说夜深了,人要困了,有什么梦先憋到肚子里,留着夜里再做。
  俞弃生这么一听,可程玦并不是这么一说,他记得,之前爸爸还在世时,家里有一个陈旧的笔记本,还没卖,便想着问问俞弃生关于“明朗”的细节,做一份正式的寻人启示。
  他在楼下徘徊,不敢进去。
  徘徊了许久,觉得反正网吧也能做,就更不想上去了。他朝楼上望望,那几根生锈的铁栏杆里,是一个个深棕色的花盆,里头的花黄了、蔫了。
  那些花,每天都得浇水,妈妈从来不会忘记。
  程玦有些奇怪,贴着门听了会,见门内静悄悄的,他这才开锁进屋。
  屋里,各个房间的门都大敞着,弥漫着一股恶臭,程玦循着味儿进去,发现那些莴苣、白菜,都放在冰箱里,腐烂了、生虫了。
  程玦一看,家里的电闸不知被谁拉掉了。
  门口的拖鞋一双不少,一双深红色的,一双深蓝色的,一双浅蓝色的,林秀英不在床上,也不在餐桌旁,看样子似乎已经几天没回了。
  上次见她,还是在十几天前,程玦悄悄看了一眼后匆匆走掉的。程玦心里愈发不安,拨通了许超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挂断了。
  程玦不停地打,又挂,又打……反反复复十几次,终于在最后一次拨通时,许超接了。
  他口齿不清,上下嘴唇防佛黏在了一起,程玦打开免提,声音调到最大,才模糊地听见他说了一个“喂”。
  程玦捏紧手机:“我妈在哪?”
  许超醉醺醺:“在……在哪?在家呗,还能在哪?我说兄弟,你不会是……不会是念书念傻了吧……额。”
  “我跟你说,”程玦捏着眉心,一字一句道,“你把人看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许超似乎被吼醒了,迷迷糊糊和身旁人说了两句,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过了一阵,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下来,许超的声音也清醒不少:“你在家?”
  “我在。”
  “……阿姨送去医院了,用完药得在医院观察,”许超飞速说,“你上次给的钱不够,我给你垫了,兄弟,不着急补。”
  程玦冷静些,说道:“嗯。”
  “你去了?你怎么去了?”
  “我回家,不行?”
  许超咳了两声:“行……行行行,是我多嘴了,我正好明天下午有假,去看看林姨,一起不?你请个假,挺久没见了。”
  程玦叹气:“就这样吧,还有事。”
  许超也叹气:“也是,假不好请。”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会儿,许超先开了口:“那什么……哥们儿,上次那件事儿,真是对不住,瞎子那钱……我当时没交给买药那边,相独吞来着,但是……”许超咽了咽口水,说道:“我这人,是爱钱,但是我也不是没良心。”
  程玦冷冷道:“所以呢?”
  “后来你把钱给我,我就贴了点儿钱,连着瞎子那点儿一起给过去了。”许超说完,吁了一口气。
  程玦抚着桌上的胡萝卜小摆件,那点橘红色的漆松了,一块一块掉下,碎碎地掉在桌子上一小片。
  程玦的心也乱,脑子也乱。
  他宁愿上“班船”,满手针孔,或者是染病,也不要这样。俞弃生傻傻地笑着,住着破房,把钱一点一点存下来,每天往返按摩店和旧巷子。
  程玦捶了捶脑袋:“你那儿还有闲钱吗?我先还了。”
  “你还个屁啊,他一个瞎子,难道那些人会好好给他查?”许超嘿嘿一笑,“你们那片儿,乱的多了去了,上面来人了就抓两个做做样子,没来人,你说是他们辖区他们认吗?”
  程玦挂了电话,同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力,“啪”地把胡萝卜捏断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楼下的广场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广场上,是一个个老旧健身器材,爷爷奶奶边唠着嗑,边朝着广场中心招手。
  广场中心,是褪色了的滑滑梯。
  “赶紧回家,奶奶得回家做饭呢,别玩儿了,得和小朋友们说再见了。”
  “再玩儿一会儿嘛……”
  “不行,都五点钟了嘞!奶奶回去炒两个菜。刚刚不是你喊饿了吗?”
  “就一会儿吧,奶奶……”
  “不行!回家!”
  “就五分钟,好不好嘛……”
  广场中心,是一声声讨价还价,广场一旁,爷爷奶奶们蹬着健身器材,笑着聊自己家孙子孙女。
  到处都吵,到处都是饭菜香,一家家昏黄的灯光亮起,人渐渐稀了。
  程玦独自一人,倚着树坐着,姿势不变。
  突然,一条浅紫色的披肩晃过,程玦抬起头。这位女士约莫四十来岁,气质儒雅,披一件棕色外套,套一条浅灰色长裙,她整了整披肩,双手抱胸看着程玦。
  是方芝。
  第25章 丢了
  程玦手上拿着两根糖葫芦, 用纸袋子包好,轻轻放进书包,背在胸前, 拉链敞开, 这样既不怕弄脏,又不怕被书压碎, 他抱着书包, 跟在方芝身后。
  方芝回头,披肩一飘, 她皱眉瞪了瞪程玦包里的糖葫芦,而后又想到什么, 解释道:“我来给我儿子租房子,租学校旁的, 你……咳,你来做什么?来做家教的?”
  为了给明行转学,方芝亲自带他见了一趟校长, 二人聊着聊着, 聊到了天江这届高三生上。校长沏了杯茶, 笑着一抿,聊到名列前茅一班,便不免扯到班里那个不上学的。
  聊了会儿, 方芝便知道了。
  就是知道了,心才疼。
  都是做妈妈的,看见个孩子年纪不大,整天起早贪黑打工,只为了自己的妈妈,心里都得难过。他自己才高三, 又聪明,又好看,这么好的一个小孩儿……
  方芝叹了口气。
  这要是她的孩子,她得心疼死。
  她踩着单鞋,一步一步带着程玦朝车那儿走去,一路上,语气也没先前在按摩店时那么冲了,她耐心重复一遍:“来做家教?”
  程玦不想解释:“嗯。”
  方芝伸手摸烟,看了看程玦,手便又缩了回来。一路上气氛有些尴尬,二人走到超市门口,方芝让程玦在门口等会儿,自己进去,出来时,手上拎着一袋子糖葫芦。
  是包装好的纸袋子,比他手上的好不少。
  方芝丢进他包里,移开眼:“外面路边摊脏,要吃就吃这个吧。别的无所谓,吃的东西,再怎么也不能贪便宜。”
  程玦接过,说了“谢谢”。
  方芝是个很强势、很有气场的人,这种人,融在人群中依旧亮眼。菜市场一地烂菜叶,人群推搡着,而在菜市场的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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