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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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伟业一把摔上了门,两个男人被关在一间卧室内。刘伟业个头不高,不过一米六几。他的眼镜滑稽地歪着,底下那双不大的眼睛红得像老兔子。
  半年多男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他两鬓斑白了,像个坏脾气的小老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告诉你,砸锅卖铁我也能把你们三个供上学!”
  乐郁哽住了。他低下头:"叔叔……没这个必要……"
  刘伟业:“什么没什么必要,你给我站好,我现在就找你邓阿姨苏叔叔。你明天就给我去徐阳上学。”
  乐郁还想说什么。刘伟业暴躁地打断了他:“不许有意见,你是不是我儿子!你是你妈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听我话,读书这事情没的商量。”
  半年多没见,刘伟业的脾气也长了不少。恍惚间乐郁想起他刚被罗铃接过来那会。在他的记忆中妈妈是温柔而沉默的。久别重逢,他缩在卧室门后,一条门缝里偷偷张望,就看见罗铃和刘老太站在厨房内外骂战。两个女人一声更比一声高,彼此不依不饶。
  乐郁比刘伟业高了二十厘米,可气场上没什么高的地方。他孱弱的眼神游荡,像飘忽不定的幽灵。刘伟业打开门,窗明几净的屋子映入眼帘。他喉咙里叽里咕噜几番怪声。
  门又被关上。他颓然坐了下去,像被扇了耳光似的捂住脸,幼儿一样哇哇大哭。
  “我真不是个东西!我是个没出息的。你今年高三?是我耽误你了啊,哪有我这样当爹的啊!”
  乐郁难堪地站在一边。他和刘伟业一直称不上太熟,男人的眼泪只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支棱着自己嶙峋的脊梁骨,像一只受惊后弓着腰的猫。
  乐郁没有更多表示,刘伟业却真的一反常态,雷厉风行起来。第二天是周末,他开着车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徐阳。
  苏静斋的爸爸正带着这届新高三。乐郁就这样被他塞进了徐阳的中学里。住校,复读,非年节不回家。
  刘伟业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终于一场眼泪洗刷掉了颓唐。他正式钻营起了饭馆的经营,清算亏损、管理员工,顺着罗铃留下的关窍和人脉反复打点。他不让乐郁回去,又叮嘱苏老师看好乐郁,生怕一个不注意,乐郁又跑出去打工了。
  一开始乐郁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可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个中学的管理比k中严苛很多。大量的试卷压在头上,时间被分割得细碎,每天光是完成任务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但乐郁的精神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不必要背着从前那样沉重的包袱,身边的同学大多是县城出身,和他相差无几。他不需要做班长,不需要做谁的恋人,不需要再试图微笑。他不想笑就可以不笑,不想说话也没有人纠缠。
  轻松而自在。
  世界没有毁灭,他从原先的生活中逃离,并没有跌入深渊。希望那抹摇摇欲坠的火光黯淡,忽而又重新着了起来。
  他的亲生父母去世了,他在世界上也并非是孤独一人。人和人之间不是单纯靠血缘联系的。长久的生活依旧可以催生出家人的存在。
  刘伟业说,你是我的儿子。
  刘雨璇说,哥,留了点螃蟹等你回来吃。
  苏静斋放假来找他说,我有个主意,等你上大学了我们一起干票大的。
  而寒假前他收到了情书。来自年级里一个女孩。乐郁很意外,他自然是婉拒了女孩的心思。
  他在这时才想起了什么。他安宁而忙碌地度过了这半年,把所有精力放置在学习上。直到面对这样薄薄一张纸,柔情有如一缕清风,他竭力去忘却的一角前尘今日又卷土重来。
  他胸口忽然一闷。考试结束后的教室有如菜市场般喧闹。乐郁把帽子扯在头上,盖住眼睛,假寐般倚在墙边。
  他不愿意去想爱或者恨,只是率先尝到了绵长的阵痛。像是被一根长长的麻绳勒住脖颈,空气变得稀薄而辛辣,胸膛中绵延着火烧火燎的感觉。
  他并非孤身一人。但一段羁绊被他亲手斩断了。他所断言的失却是永恒。于是不论他身在何处,都会想起那种孤独。
  世界上确实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他如此浓墨重彩,又如此让人痛苦。就像是一把美丽的刀具,一个残酷的天使,一道遥远的传说。
  在他身边,好像被烈日灼烧般痛苦。而离开他,世界一片夜色渺茫,纵使安然,又始终有所缺损。
  是想念?还是遗憾?或者怨恨、嫉妒、愤怒?再或者是爱呢?
  答案被他摁灭在笔尖。他不再为难自己,重新投入了浩渺的题海之中。是或者否,与他又有何干呢。
  这一年说快也快,他再次进入了考场,又再次迎着下午的太阳结束了高三。
  他参加了这个班级的活动,在毕业照里留下了一张笑脸,用新手机号和微信号加了好几个同学。
  刘伟业来接他回去。两个孩子坐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乐郁在副驾驶。刘伟业问他考得怎么样,乐郁说正常发挥。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刘伟业很高兴。苏静斋极力推销自己的学校。乐郁填了一串的志愿。他所梦想的终于实现了。他依旧考不上985,但可以念省内的211。
  刘伟业从衣柜里抱出个箱子。是一台配置很好的游戏本。前几个月家里周转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卖掉它。
  刘伟业说:“这是你妈给你挑的。我早该想起来了。上学拿去用吧。”
  阳光中乐郁摸着这个沉重的盒子。细碎的尘埃漂浮,窗户中透出一角的绿树。
  噩梦的阴霾在这时似乎彻底结束了。
  他感受到的不应该是快乐吗?又为何在此刻怅然若失。
  第58章 不眠之夜
  “不,责任当然不在你。说到底你那会也不过……你现在难道有多大吗?”乐郁笑了笑,他吞咽着空气,像是吞咽着古怪的鱼油,“你说这些干什么,听起来真是……”
  李栖鸿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胸膛里鼓起的勇气与决心随着这次塌方一道流泻。青年的两只大拇指搭在一起:“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爱你。你不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
  李栖鸿的眼神变薄变脆,像是一对嵌进去的琉璃。他一旦露出哀伤的神色,乐郁心中就闷闷得疼。他好像无可救药一般,见不得这个人伤心的样子。
  这似乎是一种矛盾。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每一次抽离都带动着李栖鸿的神经。在最后那次割裂的剧痛前,他已然尝尽了苦涩。
  乐郁一半在乎李栖鸿,一半又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他会怯懦会自私,既不坚定又不无私。
  而李栖鸿又带给他什么?
  青年垂眸,优美如一句谶语。
  “假设没有那个药盒,假设那天,惠老师没出现……”乐郁双手紧扣在一起,“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李栖鸿:“我会变成一个杀人犯。”
  “不。”
  乐郁抬起头:“你哪来的自信,细胳膊细腿的书呆子,你连史修明和汪言乐都打不过,还指望自己能打过乐初?”
  青年轻轻掀起自己的头发:“我记得那天他喝得烂醉,我分明很清醒。”
  伤疤依旧可见。那一片的头皮至今没有长出头发来。
  李栖鸿:“假设没有意义。你那时几岁,他那时又是几岁。”
  他随即又说:“你在骂我吗?你多骂我几句好吗?”
  好什么。
  青年人模狗样的稳重像是一种错觉。李栖鸿这话一出,乐郁又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头痛。
  乐郁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他注视着李栖鸿投在床上朦胧的影子。
  “盼点好的。不过你说的对。”他说,“但我有时会想,你会成杀人犯,或者你会死吗?”
  “你在为我伤心吗?乐郁?”
  乐郁轻飘飘的目光落进对面一双眼里。青年抚平了自己的额发,顾左右而言他:“你一直让我很难过。”
  李栖鸿没再说话。他安静地坐着。
  “好了,睡觉吧,这都几点了。”乐郁说,“我去洗个澡。”
  浴室里水声渐起。李栖鸿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他手机跳出了几条消息。青年看了看,导师三更半夜在布置任务。他囫囵的伤春悲秋被雷霆般催命的老头一把搋扁。青年飞奔到桌前,拖出沉重的笔记本,没命般狂敲。
  乐郁出来就看见李栖鸿拼命三郎般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你不会还要工作吧。”
  李栖鸿一口把酒店的瓶装矿泉水喝掉半瓶,飞快地说:“项目进度不能拖,导儿指示下了,我今天做好明天就能往下推了。”
  乐郁目瞪口呆。他头上还滴着水。青年手忙脚乱地擦着偏长的头发,像是顶了头古早日漫男主的刺猬头。李栖鸿皱着眉在看一排排代码。
  乐郁束手束脚地站在他身后:“你学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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