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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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似乎总是如此,在蜂蜜里掺着碎玻璃渣,一口下去既甜又腥。罗铃之于他是这样的,李栖鸿亦然。一点温存中夹杂着愧怍,掺和进疯癫,好像不把他从里到外都戳满血窟窿,就不肯善罢甘休一样。
  好在美梦也好,噩梦也罢,总该醒了。
  从今往后,他该一个人上路了。
  孤身一人,沉沦下僚,好在也彻底自由。
  但在这之前,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他还想要一点时间。
  周身的痛楚愈演愈烈,而乐郁不带丝毫恼怒。肉身的折磨像是一种惩罚,好像一块跷跷板两端,他越是痛苦,精神上就能稍稍远离地面。
  他干呕着,吐出些浑浊的液体。马桶把秽物带离。他扶着墙呆呆地看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是来洗澡的。
  温热的水流终于淌了出来。他把自己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想起做饭时剖开白色的冷冻整鸡,血和水混杂着,自骨头边流溢,沾染上刀口。他又吐了。
  有人在敲门。乐郁狼狈地冲掉马桶,抹掉嘴边的粘液,慌张地找漱口水漱了漱口:“我在洗澡,怎么了?”
  李栖鸿幽幽地说:“你洗四十分钟了。”
  “对不起。”乐郁说。
  李栖鸿似乎在困惑。而他很快摈弃了这种困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见你。”
  乐郁没有犹豫或推辞。
  门开了,赤身裸体出现在李栖鸿面前。卫生间开了灯,李栖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这具身体。骨肉未丰,老旧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见、红痕星星点点。他下意识伸出手,按在乐郁的锁骨上。
  乐郁伸出潮湿的手,捧住李栖鸿的双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一略,橘子的气味扑进李栖鸿的口腔。他无暇去思考乐郁为什么要漱口。滚烫的唇舌勾画着他的恋心,他贪婪而怯懦地照单全收。
  乐郁放开了他。李栖鸿气喘吁吁:“……好烫。”
  “是啊……”乐郁枕在他肩头,滴滴答答的水迅速洇湿了李栖鸿囫囵套上的衬衫,肉体的颜色半透不透,“好烫……”
  情欲亦是逃避现实的良方。人生如此飘忽不定,至少手中的一刹那清晰可感。流淌着的温水,着了火的身体,万有的重力好像失了灵,颠倒成一个正轨外的坏苹果。
  李栖岚回家时已经到了傍晚。她玩了一晚上,一觉睡到太阳偏西。她走时打扮了一番,回来时头发被老实扎了回去,一副纵欲过度的衰样。
  她站在门口,却有些踟蹰。少女没从院子里走,绕到了房子北面的门前。
  李鹤眠在屋子里摆弄猫砂。李栖岚环顾室内:“李栖鸿呢?”
  李鹤眠:“啊呀……出去了。小郁也一起出去了。”
  李栖岚姑且算是松了口气。她上到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键盘一敲,现实世界又与她短暂失联了。她只需要沉浸在虚构的悲欢中,不用去看难解的现实。
  她没找到的两个人在河边走。
  他们一路向北,走到长长的河滩边上。
  夏日的下午,阳光明晃晃的,李栖鸿这才看见河边的牌子。它告诉他,这是里运河。
  乐郁曾经一辆自行车带着他离开那些雨下的拳脚。那时落日熔金,里运河面上闪动着波光。
  原来沿着这条河流就能走到他们上初中的地方。
  来清江六年,他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这座城市。地块与地块割裂,他只是知道自己去过哪里,却不知道一条水脉能将一切勾连。水脉曾经是城市的命脉,也曾给它带来百年的荣华。
  而今这穿成而过的运河故道,只是一道宽而无言的长沟。
  天上有太阳,野草在蔓长,比低矮的草皮要高与挺秀。河岸边人不多。两个少年沿着河流,溯流而上。河岸边的建筑随着里程的拉长而变化,高楼变多,汽车鸣笛。
  乐郁牵着李栖鸿的手,他走得迟缓,却不肯停下脚步。暑气蒸腾,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像是走在云端,又像是走在刀尖。童话中执拗地登陆的人鱼或许也是这样吧,踏足在自己不应踏足的地方,希冀着攫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霓虹色的泡沫从他的胸膛里出生和死去,人们把这种虚妄的颤音称之为爱。
  李栖鸿停了下来,他看着乐郁,后知后觉一般:“你是不是不舒服?”
  “走吧,我很开心。”乐郁说。
  阳光下他的双颊连带眼角潮红一片。李栖鸿伸手去摸乐郁的额头。他摸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用自己的额头去碰。
  这下他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你发烧了。我们回去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乐郁就感觉身上更重了。谎言被戳破就难以为继,少年吃劲地喘了口气:“不回去好不好。”
  李栖鸿慌乱道:“那……那去医院?”
  乐郁摇了摇头。他一摇头眼冒金星。李栖鸿手忙脚乱把他半扶半拖到长椅上。乐郁跌坐下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李栖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乐郁没有靠在他身上,反而揽过李栖鸿,把他那颗脑袋揽在自己胸口。
  天气很热。乐郁浑身冒火一样。李栖鸿被他炙烤着,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乐郁浑然不觉似的,依旧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少年看着蓝得近乎深邃的夏日晴空。
  “天气真好啊……我给你唱支歌吧,唱什么呢……”
  “我们,我们回去吧乐郁。”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阴……”
  “……”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很好听,谢谢你……”
  “啊……”乐郁的头垂了下来,搁在李栖鸿的头顶,近乎叹息地呢喃,“我想去澜安园。”
  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我在那里捡过瓶子呢。一个卖五分。”
  李栖鸿:“你还想捡瓶子?”
  乐郁的声音几不可闻:“嗯。捡点……给你买糖吃……少爷……”
  他当然只是说说。他半步也走不动了。李栖鸿不可能带着他一路跑到澜安园里。路途迢迢。
  最终这场远足没能成行。李栖鸿带着他原路折返。不是步行,而是打了辆车。
  他断断续续烧了几天。李栖鸿对照顾人一窍不通,乐郁拖着沉重的脑袋自己找药吃。
  李栖鸿给他买了好几种乱七八糟的退烧药和抗生素。乐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我之前有个药盒。”他说,“胃药盒子,里面放了好几种药,你见过吗?”
  李栖鸿:“这里有别的药,你吃吧。”
  乐郁仔细看了几张说明书,抠了好几颗药,花花绿绿的在手心,就着一口水,全咽了下去:“……不是想吃,只是突然想到了。药盒是惠老师给我的。”
  他盯着空荡荡的掌心:“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李栖鸿:“……不知道。”
  命运是一个回环的因果,缺少任何一环就无法转动。而他们所有人严丝合缝地被镶嵌在这里,如同水落而后石出。
  乐郁温驯地跪坐在书桌边,用李栖鸿的电脑做文件。傅莹颖叫他筹划班级的毕业聚餐。班级群里吵吵闹闹,陈荷彦和孙梅芙在互相抢白。
  李栖鸿在他身边看书。他在读一本俄罗斯诗人的诗集。李栖鸿翻来翻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翻译中散佚了。但他毕竟不懂俄语,也不会写诗,只是用指尖点过这些句子,心有迷茫。
  乐郁敲下策划书上的日期。
  他靠近李栖鸿,温热的气息喷吐,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却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歌是首日本童谣,叫《红蜻蜓》
  姑且说一句后面可能比较忙,大概一周三更,可能不会日更了
  第56章 诀别之刻
  女人站在别墅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这排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岁了。雨打风吹的痕迹在眼前这栋房屋身上留下些微斑驳的刻痕。但由于有人打理,和边上荒凉与归宅的空房比起来,它仍算是体面。院落铁篱院墙爬满丝瓜花,精神抖擞地冲女人滋出一水的黄花。
  女人莫名其妙看笑了。
  她还记得自己将近二十年前和那个姓李的大学生结婚时的场景。她那年二十二,男人也是。
  湖水青青,杨柳依依。男人长发披肩,奔跑在包含烟气与沙尘的春风里。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青春好看却贫瘠。一袭红帐不暖,十面埋伏了林林总总的楚歌声。女人敢于下蓝海弄潮,也敢于把自己的真心交付在一场爱情的棋局里。结局怎样?好结局是她从一个中专生走到如今,乘着互联网时代的东风从一桶金赚到了无数桶。
  坏结局是什么?当年那个大学生和她一拍两散。关系断裂干脆利落,情感却不是如此。可悲之处并不在于她甩开了那个任性且无能的男人,而在于许多年之后,哪怕她重新拥有了另一个家庭,她获得了再多的荣誉与成功、幸福和爱意——她依旧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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