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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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郁只好把手收回去,准备自己吃掉:“真是遗憾。”
  巧克力上的名字在这时完整地映入李栖鸿的眼帘。他忽然意识到乐郁方才的话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后知后觉,少年脸颊微微有些红,他从乐郁手里把巧克力夺了回来,一口咬掉半个。
  乐郁哈哈大笑:“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李栖鸿拉下了脸,不快道:“不一定。”
  他话里也意有所指。董棹的桌子被拉到前面一排了,斜斜在两人视野里。董棹在专心致志地从奶油里挑蛋糕吃。
  乐郁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真没有。你不要老霍霍人家。”
  乐郁眼珠子一转,忽然低下头,靠近李栖鸿耳朵:“你天天那么敏感,该不会是对他感兴趣吧?”
  李栖鸿脸色顿时白了回去,他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乐郁,看起来气得不轻。
  “你是不是有病。”他极力压抑着声音,“我在意什么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是吧,拿来开个玩笑也无所谓。你……”
  果然,乐郁这人真的一点也没认真。他恨恨地想。
  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投鼠忌器,只好在心里憋着一肚子鬼火,坐在原地修闭口禅。
  乐郁:……
  他知道自己今天有点得意忘形了。他和董棹平时嘴上没把没门习惯了,脱口就把李栖鸿给冒犯了。
  乐郁赶紧安抚似的拍了拍李栖鸿的脸,麻溜地滑跪:“我错了。我不乱开玩笑了。”
  李栖鸿冷笑几声。乐郁讪笑,指着蛋糕:“这个你也吃点吧。消消气。”
  李栖鸿斜眼看他,没理他的话。
  乐郁苦恼地挠了挠后脑。这个节目快结束了,他上去报了个幕,把讲稿递给下一个主持人。
  少年自教室外绕了一圈,从靠近座位的门进去。李栖鸿依旧不看他,好像突然对相声艺术产生来了莫大的兴趣,面无表情望向教室中央。
  乐郁的手在他后背弹琴一般捣乱,几番试探,而李栖鸿不动如山。
  “你们班在干什么呢,你不回去吗?”乐郁泄了气。他靠在墙上,换了个话题问李栖鸿。
  李栖鸿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就走。
  乐郁懊恼地一拍脑门。
  今天真是犯了太岁,嘴上几次三番雷池蹦迪。他感觉自己得找个庙拜拜。
  乐郁赶紧追了出去,着急忙慌地辩解:“我可没赶你走啊。”
  两人在教室外面,李栖鸿朝前走,乐郁一把抱住他胳膊,哼哼唧唧道:“我错了,我真错了。”
  “哥们儿,不是,哎呀,我的好同志,嘶,”他乱喊一通,而后声音小了很多,“亲爱的,你原谅我吧。”
  李栖鸿脸上先是没什么表情,而后略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他心里怎么想另说,行动上姑且算把这事轻轻放下了。看起来并不太生气。
  “班里在看电影。”李栖鸿接着乐郁之前的问题回答,“班里没那么热闹。我现在得回去一趟,洪素梅找不到人估计会急。”
  乐郁应了一声:“啊……那,那再见?”
  李栖鸿挥了挥手,朝楼梯间走了。他脚步比往日轻快,好像也沾了点乐郁身上洋溢的傻乐似的。
  乐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回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
  他趴在桌面上,先鱼一样摇头摆尾一番,而后又瘫了回去。
  他有些想笑,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一叉子削了一大块蛋糕胚,塞进嘴里。
  蛋糕沾了一点在手上,他打开准备背去李栖鸿家的书包,找湿巾纸。
  湿巾纸没找着,他先看见他偷偷带的手机在闪,号码是刘雨璇的。
  按理说这个点家里人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但也不排除他们以为乐郁已经放假。少年把手指上的奶油用面巾纸揩了下来。奶油花花绿绿,纠结在白纸上。电话这时无人接通,自动挂断。
  他偷偷按开手机,未接电话后面标了个数。
  三十。
  怎么回事。
  周遭的笑闹与喧哗忽而变得渺远,像是雾里看花一样,隔着层发胀的水膜。
  乐郁猛然提起背包,背包带着座椅歪斜,几下摇晃,跌回原位,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在人声中微不足道。
  他朝教室外走去。手机界面又亮了起来。
  电话,第三十一个。
  夜色茫茫,路灯朦胧着、朦胧着。一点星星也看不见。风吹着梧桐树,枝丫光秃。
  他吸一口气,再呼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哭叫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变调的失真。尖锐又突兀,把他和身后隐约喧闹的教室一刀割裂。
  世界上其他的声音就这样沉没了。
  “怎么了,先别哭,告诉我好不好。”他仍旧心怀着侥幸,或许事情仍有回转的余地,只是小孩容易无措,因此哭得声嘶力竭,“怎么了?”
  电话手表被人接了过去。女人是罗铃那家饭馆的服务生,干了许多年了,她开始叙述。
  怎么了?
  一位女老板经营了一家饭店。她每天晚上五点出发,去学校接孩子放学。那天分明也没什么事,但是她提前了五分钟出门。
  她出门时没找到头盔,她想起头盔被丢在了家里,但这条路平时没有交警检查,她没有回头,直接骑着电动车上了路。
  一条路贯通了城市,许多人与车从路上走过。这几天另一条大路在维修,路上汇入了更多的车流。
  一个鳏居的中年出租车司机,这几天正在为女儿的事情发愁,整夜整夜难以入眠。
  他的独女远嫁南方,深陷家庭矛盾之中,他三番五次劝说女儿离婚,每次没过冷静期事情就不了了之。他出发之前刚和女儿打过一通电话,心酸不已。
  他接到的第一个订单在他赶路的过程中取消了,他心中暗骂一声。紧接着,他抢到了第二单。他心道还好,往自己的目的地去。
  常走的那条路修路了,这条路他走的不多。
  一个待业的大学毕业生刚从银行回来。他刚刚考完国考省考,对自己的前途仍充满迷茫。
  他过马路时抢了个红灯,差点和出租车司机撞在了一起。
  好在什么也没发生。出租车司机大骂几声,两个人互相呛火,再各自朝前。
  出租车司机被导航导进了一条小巷,路边停了不少车辆。这里不是车位,但没有人管这些。他终于要走出巷子了,速度稍稍加快了点。
  女老板提了提速度,她下午刷到了一些品牌新出的机型,在盘算着等长子毕业给他换一部好点的手机。她的视线被路边停靠的车辆遮挡,没看见驶来出租车。
  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一位年轻的女士遭遇了不幸。她被车撞击后飞了出去。
  她的人生暂时还未结束,但一切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丈夫在外地高风险区跑货车,一时半会回不来。她的父母多年未联系,远在西南深山。她丈夫的双亲业已去世。她最好的朋友在隔壁县城。她有两个孩子尚且年幼。
  最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电话,轻轻说:“好的周大姨,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想办法回去。”
  乐郁好像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就像是孩童吹的那些流溢着光彩的彩虹泡泡,它们膨胀又轻盈,颤动着向玫瑰色的天空漂浮。
  忽然间碎成了黏腻的水沫。
  一声轻微的,“啵”。
  “刘雨璇?刘雨璇?”少年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哥哥马上就回去,听我说,听我说,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他挂断电话,脑中一片平铺直叙的空白。
  灾难不会凭空消失,坎坷也不会眨眼越过。他要冷静,要冷静。他得把所有的心力集中与压缩,放到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上。
  首先,他要找傅莹颖请假,取得出校门的许可。然后他要想办法回去。
  这个点只能去打车或者约顺风车,花费视情况在五十到三百之间——如果他能找到车。已经是晚上了,他不一定能如愿。如果找不到,那就坐列车去市区,再从市区车站打车到县里。
  傅莹颖在教室另一扇门边,他把班主任叫了出去。一会,女人脸上露出震悚的表情。
  乐郁平静地看着她,她在假条上签字,却迟迟没把条子撕下来。女人哆嗦了半天,恍惚着说:“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
  乐郁没法再去问这个问题了。他不能仔细去思量。他也好,罗铃也好,究竟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
  人生几万天,好像一个残忍拙劣的游戏。
  而他没有退出的资格。
  李栖鸿放学时到了2班,却没看见乐郁。他找了几圈,不敢置信地看着逐渐空落的教室。
  假发套还堆在桌洞里,下面是整齐码放的书本。板夹里的学案好端端地夹在里面。李栖鸿还找出一盒胃药来。
  乐郁好像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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