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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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皮笑肉不笑,和他对视片刻,朝沙发上一倚:“你说得对,我确实知道。”
  虚伪的平和被撕破,图已穷,于斯匕见。
  李栖鸿急切地问:“何蓉杉也找你了?”
  李栖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李栖鸿搁在茶几上的书抓起来,横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于书面。
  少女深吸一口气,没有吐出去,冷气于是沉在胸膛:“对。”
  她的表情难得有几分局促:“她来找我了。我见了她。”
  李栖鸿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好像第一天认得她一样。
  李栖岚:“她说了点她家里的情况,关于她的那个小女儿。”
  李栖鸿呵道:“李栖岚!她和我们没关系了。”
  李栖岚:“我知道,你听我说……”
  李栖鸿打断了她,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她再生多少个孩子都和我没关系。我一个都不认得。只有你是我妹妹。”
  李栖岚没再接话。她静静看着他,然后又垂下眼睛,把书搁在茶几上。
  她的眼睛转了回来,锐利而明亮,像她一贯的那样。
  片刻的沉默后,少女轻声说:“那假设,你能救一个人的命呢?”
  救命?
  救谁的命,用什么救。
  那你呢?
  那我呢?
  尖刀从岁月深处露出寒芒,谶语般刺向今朝。
  他一个踉跄,向深空更深处跌落。
  李栖鸿失声喊道:“你想做什么!”
  第14章 死生亦大
  招财被吵醒了。大狗一哆嗦,缩着脖颈,黑眼睛满是茫然。它下意识往李栖岚怀里钻,千娇百媚地呜咽了一声。
  李栖岚抬手给招财让道。她偏头道:“你别那么激动,又不要我割腰子。”
  少女很轻松似的,照常耸了耸肩:“行善积德嘛。你也和我一起去呗。”
  李栖鸿急切道:“你鬼迷什么心窍!她那么有钱什么病治不好,犯得着找上你,你又非得凑上去犯这个贱是吧。”
  李栖岚站了起来:“李栖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招财猛然又被甩回了沙发上。它稀里糊涂地看着两人,大概明白了这个分庭抗礼的局势。此犬毫无风骨,没站任一队,灰溜溜缩进沙发角落里,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
  李栖鸿从来没对妹妹说过这么重的话。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好,然而覆水难收,索性继续泼下去。
  少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笑音:“哈,我不能。你日子都不好好过了,指望我跟你好好说话?”
  李栖岚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不是,你这个人吧……你听我说,血液病捐个血的事。现在的技术也不用骨穿了,你给我冷静点。”
  李栖鸿没法冷静。
  他的理智像一架天平,一端沉着何蓉杉与李思勉,另一边是李栖岚和乐郁。天平在几年间维持着稳定,他已经快忘了对面是什么。
  如今乐郁不见人影,而李栖岚正从天平这端向那端走去。
  他理智的小船左支右绌,终于沉在桥头。
  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能不在意?
  她在意过我们的感受吗,凭什么你那么轻巧就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凭什么!
  百般思绪他说不出口,少年厉声问:“她丈夫呢?她不还有个儿子呢?凭什么找你头上!”
  李栖岚还在试图和他沟通:“你听我说,也不一定需要我,就是去验个血看看相合。”
  李栖鸿断然:“我不同意。”
  李栖岚的耐心耗尽了,她冷笑道:“你管得着我吗?”
  李栖鸿倏地闭了嘴。
  李栖岚闭眼,深深吸气。
  两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可挽回地断开了。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战线,而李栖岚竟然会对何蓉杉施以援手,不在意自身的牺牲。
  这又是一次背叛,比前几次更为激烈。他唯一的至亲倒向了他深恨的人。
  他被丢下了,彻底孤身一人。
  他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既没有往卧室里走,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直直杵在客厅里。
  李栖岚重重坐回沙发。李鹤眠那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老头鬼鬼祟祟贴门缝边上。招财忙不迭往门缝里钻。
  “行了,我们俩都冷静点。”少女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说,“什么事明天再说,先睡觉去。”
  李栖岚去洗澡,出来时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她用力拍上开关,把客厅灯关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黑暗。黑黢黢的屋子里只有屋外的路灯光隐约勾勒一点轮廓。李栖岚进房间前回头瞥了一眼李栖鸿,她知道哥哥发现不了。
  同样,她也发现不了少年的眼眶通红,听不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李栖鸿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迷雾。纷乱的记忆从脑内散落,他却难以抓住其中任何一片。四肢百骸有千钧的重量,把他钉死在这间屋子里。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视野里的一切却显得陌生。
  他好像高高飞出了自己的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间纷乱的屋子,也俯瞰着自己。
  世界在深夜失去了颜色,像一滩缓缓变形的死水。
  忽然有一点光亮。四四方方的光,五彩缤纷的光。李栖鸿捡起那片发光体,发光体上有一排四四方方的黑色方块符文。他的手在发光体上乱摸,发光体忽然变了颜色。
  它变成了白色。刺眼的白光里他看到一行行字符,还有一个小长方形,长方形里是彩色的。
  发光的东西叫手机,这是聊天界面,那是一张图片,黑色的符文是汉字。这些信息忽然回到了他的脑海。他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去看聊天界面。符文的含义慢慢从脑海里浮现。他一下站立不住,踉跄着半跪在地,手机摔在沙发上,翻滚几下,堪堪悬在沙发边上。
  李栖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他好像陡然被拽回了人间,尚且使不利索这副肉体凡胎。他再次阅读这几条信息。
  乐郁:家里有急事,我今天就回去了
  乐郁:和少爷报备一下
  乐郁:【图片】
  图片里是一张晚霞的照片。照片里的街道很陌生。
  李栖鸿的视野模糊了,过了一会,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手机屏上堆了几摊水,文字也畸变了。
  乐郁在二楼核对菜单。忽然有人扑在他衣服后摆。微凉的水浸透衣料,贴上他后背。他回过头就看见是刘雨璇在哭。
  刘家老奶奶死了一周多了。葬礼那天楼下摆了不少电子花圈。音响放着哀乐。一切都挺环保。只是一天,第二天这些东西就无影无踪,就像在这里生活的许许多多的老人的死亡一样。
  这几天乐郁一直在家里的饭馆鲜玉楼帮忙。刘宇恒一直是他在带。周末女孩除了上兴趣班的时候,也一块待在饭馆里。她方才和弟弟在空包间里睡午觉,不知为什么醒了。
  女孩显然不愿意让人发觉自己在哭。乐郁和后厨交代好后,便把小姑娘拉到包间里。
  “怎么了这是?”他抽了张纸巾,“做噩梦了。”
  刘雨璇摇了摇头:“没有。”
  她很大声地擤鼻涕,乐郁把她睡乱的辫子拆了,从口袋里摸出把梳子,重新编了起来。
  刘雨璇坐在圆凳子上,一开始很老实,随着时间推移有些坐立不安。
  “哥哥。”她喊。
  乐郁应声。小姑娘却没继续说什么。
  乐郁让她自己挑一根喜欢的花皮筋,仔细给她的头发换了个花样。
  过了一会,小姑娘又喊:“哥哥。”
  她说:“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和爸爸妈妈说。”
  乐郁嘴里含着皮筋,含糊着说:“你说,我不会告状的。”
  刘雨璇争辩道:“不是!我没有调皮捣蛋。”
  乐郁立即道歉。小孩扒住他的胳膊,悻悻着嗫嚅说:“哥哥,我梦见奶奶了。”
  乐郁的手一顿。
  “你想奶奶了?”他轻声问。
  刘雨璇神情困惑。她所习得的词汇不足以她描述自己的感受。女孩想了半天,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心里难受。”她说,“我不想她,但是一想到她真的彻底消失了,哪里也见不到了……我心里就很难受。”
  刘雨璇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哥哥,奶奶对你最坏,你想奶奶吗?”
  乐郁一时语塞。刘雨璇没逼问他,只是发呆。乐郁给她编好两条麻花辫,她才如梦初醒。
  小姑娘跳下凳子,跑到玻璃窗前很满意地左右照照。她跑向乐郁,脸上的欢快忽然又消失了。
  “哥哥,什么是死呢?”她问。
  乐郁把皮筋和梳子收起来,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就像你说的,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刘雨璇:“可是活着也不一定还能见到啊。”
  乐郁想了想:“活着就总能见到,但死了想见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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