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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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衡,就算我求你,不要把这些事全都和自己拉上关系。”
  “因为我知道,那样会有多难过。”
  “可我已经尝到那样的难过了。”
  凌衡感觉自己的手背一凉,是邓靖西的泪水落在了他的皮肤上。水汽快速的蒸发,弥漫开一片让喉头不自觉吞咽的苦。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我也都明白,那都是你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样子,换做我是你,未必能做到那个程度。”
  “可是邓靖西,你让我怎么不去怪自己?换做是你,难道你就不会去设想,如果没有那样喋喋不休的在你耳边念叨什么仪式感什么重视不重视,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任性那么自以为是的要你回给我一份礼物,如果那天叔叔就真的只是在家休假哪里也没有去,你的人生是不是就会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发展?
  “你去上了美术学院,你拿到了比赛的大奖,你的作品被所有人看到,你变成了为人所知的画家,站在台前发光发热,而不是被困在餐厅里面洗碗擦桌,被困在这个又破又旧,早就被时代抛弃的小镇上做个麻将馆老板,你明明可以有那么好的前程,你明明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还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我!”
  越来越大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凌衡在濒临崩溃的边界被邓靖西一把拽回,他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扣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下巴抵住那根凸起的骨骼,所有的眼泪都被他那个天然的凹槽接祝,晕进衣物的布料,形成一片只有邓靖西能感知到的盐湖,一颗心在上头饱受煎熬地漂浮。
  凌衡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那双总是爱在他身上上下摸索寻找一个支点的手,此刻却茫然无依地垂落在身侧。他听见他凌乱的呼吸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平息,剧烈起伏的胸膛贴在他心口,在不久后也慢慢回归正常。
  “……邓靖西,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可笑吗?”
  “我一边责怪自己,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你身边,一边又还是忍不住的想要留在你身边,和你继续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一辈子。”
  “……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起码现在,这两个决定,对我来说,都不算太好。”
  邓靖西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完全的紧贴让他能感受到薄薄睡衣之下那具身体的每一处凹陷凸起与全部热意,他感觉到那个大多数只是用作装饰的小小衣兜里装着一个散发着凉意的小小硬物,与所有温暖都不同。
  “邓靖西,我们都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
  “你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去开解自己,现在也应该对我宽容一点,让我仔细想一想,再去做决定。”
  邓靖西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扣紧在他腰上的双手正在被凌衡一根一根手指掰开,让他所有的拒绝和抵抗都轻易化作见光即散的泡影。凌衡从他的怀里出来,先是攥着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而后又注意到他脸上凌乱的痕迹,原该是想要也帮他擦一擦,动作却在半道打住,收回时又被邓靖西一把抓住。
  邓靖西看着他,问他你还会回来吗,语气很轻,眼神却很重,落到凌衡那里,每一次眨眼都在喊着我不愿意。
  不愿意你离去。
  “……不论怎么样,你总得给我几天安静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先回楼上去住。没什么事,我们就……先不要见面了。”
  手松开,门关上,凌衡在迈出门槛的刹那听见耳边传开了一阵嘶哑的哭声,转过头,他看着那扇已经落了锁的防盗门,才发现在哭的原来是十年前求而不得的自己。
  那门里的人呢?
  他不再想了。
  他转身离去。
  良久之后,邓靖西还在原地。日头一点一点下落,直至窗口落入室内的阳光倾斜成刀锋般细长的一条,扎到他脚尖前,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掏出了一直在跳动震颤的手机。
  麻将馆毫无缘由一天闭馆,大爷大妈们发来满满的问候关心,连带着身在远处的程倩婷也打来不少电话。他一一安抚回复,在掩耳盗铃般的安好告知中恢复理智,在片刻的思考后转身回到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张记着两串数字以及两个熟悉名字的纸条。
  好友申请发送,邓靖西坐在沙发上安静沉思,很快又给一直在询问个不停的杨柳沁发去信息。
  “过几天有空吗?”
  “有个事情,大概需要你帮忙。”
  第81章 你是我儿时梦中一条鱼
  距离从邓靖西家回到自己家,已经过去五天。
  凌衡度过了日夜颠倒,秩序全无的五天时间,他不管黑白,没日没夜的睡觉,说是睡觉,大部分时间却也只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看着外头天光不断变化,看着晴日终于被阴雨取代,眼睁睁错过了重庆最美好的冬日暖阳。
  一切都断了线的时刻,唯独手机还在电流的不断输送下平稳运转。他过于安静的状态在第三天时就引发了秦山燕女士的怀疑,一通电话直直打进线,凌衡甚至只开口说了个喂,对面的人就立马有所感知,在一瞬间的愣神后迅速反问他出了什么事。
  “……东阳镇这种地方,我能出什么事。”凌衡含糊其辞,说到底是不想让别的人掺和进他和邓靖西之间这个心结:“就刚睡醒,嗓子有点哑而已。”
  “别给我来那套,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小邓吵架了?”
  “……”
  凌衡没说话,电话那头就直接把沉默当成承认。秦山燕哼哼两声,没继续问原因。在她看来,小年轻恋爱,吵架闹矛盾简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一提,她原本都不想再提,但一想到自己儿子那个转不过弯来的死脑筋,临了了还是多嘴说了几句,算开解,也算嘱咐。
  “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有个从针锋相对到开始磨合,相互包容的过程。毕竟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不论怎么样,都难免产生些分歧,就引发矛盾。”
  “矛盾不可怕,怕的是不去解决,长久的晾在那儿,就成了解不开的结,越放越让人难受,变成以后回回吵架,都要拿出来翻一翻的旧账,横竖都不舒服。”
  “所以说,遇到问题不要想着逃避,要想着去解决,当然了,解决也得对症下药,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要用不同的手段。横冲直撞来莽撞的那一套不适用所有情况,一句对不起也不是包治百病的救命药。”
  “小衡,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话做决定之前,都仔细想想,实在想不明白,就把手放在心口,去问问自己的心。”
  真心最不会骗你。
  电话那头,女人温柔的声音在几秒的安静后很快又重新变得充满中气,在问过凌衡有关于过年的安排以及近期对事业的打算后,秦山燕没再与他过度纠缠,很果断地挂了电话。耳边一下子又变得如过去的几天一样寂静,发热的手机躺在掌心,暗下去的屏幕倒影出凌衡带着憔悴和疲倦的脸,让他不自觉抬手起来摸了摸变得明显的下颌,以及那圈管理不及时而变得明显的青色胡茬。
  那是他年少时候被一部一部港片电影洗脑后最想要变成的样子,瘦削凌厉,脸上的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成熟的气息。人说,人没有什么,就越是想拥有什么,这话实在不假,此时此刻已经到了所谓熟男年龄的凌衡在时隔多日重新正视自己之后,心里萌生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自己看起来真的好老。
  不是皱纹横生那种老,也不是指二十八岁这个看起来明显是壮年的年龄很老,凌衡横向对比,将现在与高中时候做对比,婴儿肥同十八岁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心气活力一起在他的身体里消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瞻前顾后这个词开始与自己沾上关系,继而一发不可收拾,让他犹豫彷徨的时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
  凌衡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和邓靖西之间那点关系他却仍然没有余力去考虑。从脸颊上松懈下来的手在耳边秦山燕余音回荡起来之时不自觉碰到胸前心口的位置,她说真心最不会骗你,凌衡觉得这的确是实话。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股吹向邓靖西的风其实从未平息,但同时他也觉得,他们之间始终还差了一次让那口不上不下的气彻底消散的契机。
  但凌衡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寻找这个机会,和邓靖西面对面坐下促膝长谈?在当年被迫分开的屋子里,当着那些见证过一切事情发生的横梁屋脊说“过去就让它过去”这种举重若轻的话?任谁看了那都太不成样子。邓晟的去世带离了太多东西,同时也留下满地狼藉,凌衡心里的自责愧疚也并非一句意外足以抹平,他也没想着抹平,但他需要一些话,一些只能由邓靖西说出来的话,让自己能够重新挺起胸膛,回到他身边去。
  想不出来办法的人坐在床上,在心跳郑重跳动过第十五次时选择了下床。也许是真的想要换换脑子,凌衡换了身衣服,拐进浴室先将胡茬全都清理干净,在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过一圈以后又拿起手机,斟酌着语句,往已经整整五天都没有过任何联系的群聊里发去几条毫无内涵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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