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兜里的手机依旧安静,邓靖西想,凌衡应该在家里同叔叔阿姨一起准备倒计时迎接新年。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以及邓靖西隔着窗户,只亲眼见过一次的和善男人构成了凌衡的家庭,那无疑是一栋日晒雨淋都不会坍塌的别墅,冬暖夏凉,是凌衡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会义无反顾将他保护在内的避风港。
  他拥有的,是多少人终其一生寻找也无法企及的。在万千火花跃然炸燃于天际的时刻,邓靖西因为那些昙花一现的美丽再次感到摇摆不定,让凌衡从注定平坦的康庄大道回到这扇狭窄破旧的窄窗前,到底是顺应本性的对于自我的追逐,还是在愚蠢不堪地放弃世俗的幸福?
  呆在这个有且仅有自己的小笼子里,对他来说,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但一切毫无意义的思考,也该在这个时刻点到即止了。
  邓靖西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新年倒计时,那些乒乒乓乓不断发射于天空的烟花好像又进入了一阵新的循环。河流两岸接二连三开始礼炮齐鸣,彩色光辉把原本黑漆漆的天斗点亮成一片粉紫色,烟雾一直在蔓延,连同那些欢呼和尖叫一起,邓靖西守在窗前,手机一直在跳出新的信息,杨柳沁的,程倩婷的,麻将馆群里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大家发着喜庆的表情,用热烈的语气传诵着同一句新年快乐,而在那个时刻,邓靖西却还是选择了最安静的那个窗口,遵循规则一样发过去同样的祝福,而后摁掉手机,在眼前那束烟花燃放到顶点时默默又关上了窗户。
  他没有想立刻得到凌衡的回复,他知道他那里一定只会比自己热闹,而且是加倍的热闹。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亲人,还有很多他因为旅途或者出行,因缘际会产生的缘分牵连,几个月前在他手机里看见过一眼的那条相约再见的短信,邓靖西迄今为止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他们又曾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下一次的再见会是什么时候。这些的这些都是凌衡精彩人生的一部分,即使他在意,却也不敢过度参与。
  他只是希望他能够收获他最想要的那个人生,哪怕没有自己也没关系,哪怕这一次他不再从北京回来都没关系。
  邓靖西转过身,准备回到床上睡觉,拖鞋拍打地面,一步两步的动静之间,他却觉得自己产生了些虚妄的错觉,觉得凌衡好像正在不远的地方,铿锵有力的叫着他的名字。
  嘭,嘭,嘭,震动的感觉渐渐与天上烟花的爆炸声响区分开来,邓靖西感觉自己的手机也在跟着那个动静一起嗡嗡作响,让他原本就乱糟糟的思绪彻底揉成一团。
  打开房门,再向着大门口靠近,邓靖西拉开沉重的防盗门,凌衡站在门外,夹在耳边的手机停留在正在进行却无人接听的通话页面,他气喘吁吁,行李箱搁置在手边,身上,面前,都笼罩着一层因为夜深露重而产生的,朦胧的白烟。
  而那些烟雾在邓靖西同他在黑暗中无声对视之际轻轻地流动向他,同他身上那些还没消散的同等物质悄无声息融合,邓靖西又一次感觉到那种刺破皮肤,如同生长般的疼痛,他确信自己身上正在长出羽毛,但他不再是一只鸟。
  他变成一只飞蛾,义无反顾扑向了那团注定将他灼烧吞没的火。
  被抱住的那一刹那,凌衡感觉到一缕似有似无的温热,贴着他脸侧,轻轻地落在了他颈肩。
  “……邓靖西,新年快乐。”
  “希望以后的每一年,你都可以像现在这样,主动抓紧我。”
  第71章 灵魂颠覆
  坐在沙发上,凌衡茫然地看着邓靖西在两个卧室里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想把他叫住,叫回到自己身边落座,毕竟在凌衡的设想里,这场惊喜换来的收获不该只是一个比平时用力一些的拥抱。沾染在他外套表面的,属于邓靖西的温度在分开后迅速分解消失,让他产生出点没由来的不满。
  但在他表露出自己的想法之前,邓靖西就回到了他面前。
  屋里只开着那盏凌衡身侧的钓鱼灯,暖色灯光给人带来屋里应该也同样温暖的错觉,让凌衡短暂忘记了还在自己身上不断蔓延的寒凉,直到邓靖西将那床软绵绵的被子裹住自己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起寒颤来,伸手去攥住了在他身前围拢的被角,连同邓靖西还没放开的手一起。
  他在他面前半跪着,膝盖磕在地上,身上只有一层薄透了的睡衣。凌衡拉住他,原本是想让他站起来跟自己一起暖和暖和,但邓靖西跪在地上的样子给了凌衡一刹那的错觉,觉得他会在那个单膝跪地的时候说出些同跪姿同等重量的话,做出同等重量的决定,于是凌衡就也没有放手,只是从上往下看着那张一直微微仰起,注视着跟随着自己的面容,而后无声无息,被他反过来拉紧了自己的手。
  “外面很冷吧。”
  “……还好?我一路跑着过来的,没什么感觉。”
  “你回来的事,叔叔阿姨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从家里消失了,那能不告诉他们吗?”
  凌衡觉得有点好笑,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两声。他看见自己在笑出声的时候,邓靖西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垂下眼眸,让他只能看见他弯弯的,向上的唇角,还有那双细细摩挲着自己双手的,他的手。
  他们从前也有过很多次牵手,以前和再重逢后的现在,这都算不上稀罕的动作。但凌衡看着覆盖住自己的邓靖西的手,忽然就察觉到一点与以前都不一样的感觉。
  太细了,他摸得太细了。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邓靖西正在用手指尖勾勒自己双手的轮廓,沿着每一个骨节凸起,把手指变成笔,如同绘画般轻轻扫过他掌心手背每一寸柔软又敏感的皮肤。他太安静了,凌衡看不见他的脸,更加无法猜测他那颗总是比自己复杂很多的心此时此刻都在想些什么。要说点什么吗?可是……自己又应该说点什么呢?
  说他特地改签了航班就为了回来给他一个惊喜?而后反过来问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即使他对他的反应略有些不满,但凌衡也不想要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期盼给邓靖西压力,他回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和他一起过新年吗?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去跟他刨根究底追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而且,他觉得自己也许已经得到了那个答案。
  凌衡一向很会自我开解,在想通了时间还长的道理后,他很快彻底笑起来,而后附身往下靠近邓靖西面前,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抽回了自己的手,打断了邓靖西细致的描摹,从衣兜里掏出了几根铁丝棒烟花,捏着它们的根部,举到他们俩之间。
  “你看!你还记得这种烟花吗?”凌衡兴致勃勃,攥着那几个小玩意儿同他说起方才的见闻:“刚刚回来的路上,司机说东阳镇太偏了,开到车站那头的加油站就懒得再往前,我就只好在那里下了车。”
  “我跑了一段路以后实在是感觉太累了,又冷又累,就停下来走了会儿。路过桥头的时候,恰好遇到带着烟花准备去河边放的一家子。那里头有俩小孩,吵吵闹闹让大人给他们点铁丝烟花,点了以后就欢天喜地地在路上跑,兴许是我衣服太黑,他们没注意到我,差点就撞到我身上,给我外套烫俩大洞。”
  “哈哈,想起来都觉得好笑。他们家长一下就生气了,俩小孩眼见着就要挨呲,我给他们叫住了,为表感谢,小朋友就送了我这个。”
  凌衡得意地冲他转了转手上的烟花,裹着被子,他在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亮的样子映进邓靖西眼里,将十年前十三中外马路上那阵伴随着自行车行驶掀动的清爽河风跨越季节,跨越时间,又一次吹到了他面前。
  垂落的耳机里播放着音质不高的音乐,同样颜色的路灯下凌衡握住他的手,尚且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满满的期待,他身上散发的香气源自当年热销的某款洗衣粉,是那时候常常能够在人群里嗅到的气味,却因为那如同命运指点拨转般的一瞬间,被邓靖西记住了好多年,连同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人一起。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但我再也不想对你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外头的焰火燃放已经快进入尾声,剧烈的震荡逐渐平息消失,但邓靖西面前还有几根等待点燃的逃兵。看着凌衡,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越过面前遮挡吻住他的冲动,而后站起身来,想要从屋里寻找出来个能用的打火机,好歹把他当成宝贝似的捧出来的东西先热热闹闹玩个干净再说。
  “诶,你去哪儿?”
  凌衡却又把他拉住,方才还献宝似的攥着的烟花棒转眼就被他随时丢在了一旁的桌上。
  “我没说我要现在玩儿,”凌衡顿了顿,勾住他的小手指指示般弯了弯,促使邓靖西又重新蹲回到他面前,替他又拢了拢身上防寒的棉被:“……我就是感觉,你好像心事重重一样,所以想让你轻松一些。”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