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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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锐气,锋利,光芒万丈却不至于让人灼伤,一直以来,邓靖西对凌衡的外表和性格评价都大致如此,他几乎不会有什么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哪怕是做题看书,也总是包含着许多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动作,符合自己对他的初印象——一只动个不停的人猿。
  但现在……
  邓靖西觉得,凌衡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
  操场是一个学校所有活力的聚集地,没有屋顶,没有窗,哪怕围墙圈起一遭难以越过的横梁,但只要像他们一样坐高,也能轻易看见校园之外,围城之外的世界。
  头顶的云在流动,绿茵场里被踢来踢去的足球总在半空中飞,跑道上三三两两转着圈的学生,还有他们头顶那颗被风不停吹动叶片的大黄桷树,每一样东西都是在动的,在发出各自存在的声音的,但一向比谁都吵闹的人却在这样绝对运动着的空间里难能可贵地相对静止了下来。看着凌衡被夕阳映红的脸颊,还有他随着风吹自然眨动的眼睛,邓靖西忽然觉得,他像个活在世界秩序之外的小外星人,他有他自己的轨道,自由地航行。
  就像所有初次发现某个定律的科学家那样,邓靖西也想试探着对凌衡做出某些干扰,以证明眼前的一切是否是无法改变,真实存在的自然法则。伸展拉直的耳机线替代了望远镜,音符流淌进最新发现的星系,他看见原本静静漂浮在宇宙中的星球又一次开始运行,而终点是自己。
  贴在他耳边脸颊上的手指在暖风里染上躁动的春意,凌衡转过头来,同邓靖西对视的一瞬间,塞进耳朵里的那个异物恰好就开始播放起天时地利人和的乐曲,随手点下的播放键,轻而易举就胜过了电视剧里一整个团队努力后的选曲。
  “这是首挺老的歌,虽然不怎么爱听英文,但是这首你应该也会……”
  “邓靖西。”
  “嗯?”
  柔和的女声,缱绻的晚风,旖旎的晚霞,还有面前那双面向广阔天地,却只容纳自己在中心的眼睛。原本英语就不好的凌衡一句歌词也听不清听不懂,乐曲音调里将他的耳朵全部填满,他甚至都听不见邓靖西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无数次交汇的视线却在音乐和晚霞的包围下生长出不同寻常的部分,信任,依赖,还有只会在他面前产生的错乱,凌衡喃喃低语,是恳请,也是确认。
  “今晚……”
  “我想你陪我一起。”
  第36章 交白卷得满分
  然后,那天晚上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邓靖西看似合理的,跑偏的,有关于某些少儿不宜的想象很快在回到教室后凌衡将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掏出来后消失。下晚自习,两个人刻意放慢了动作,等到人都走得七七八八,楼下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凌衡带着他像往常一样拐入本就不怎么有人的小路,一路直上,到了车棚。
  跟在他身后,还没进去,邓靖西就隐隐约约看见里头有个人影。凌衡没有叫停他的脚步,但他却适时地在门前停下,看一眼里头已经缓缓靠近的两个人,又再次退开些许,直到耳边隐约的人声终于彻底变得模糊。
  那天晚上,凌衡将那份礼物物归原主,还给了那个几次出现在他们班门口,就为了将它送给凌衡的女孩。骑着车,他们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沿着江水修建,也同河道一样弯弯折折的公路,一直到楼下即将分开时,凌衡停好车,却没有再如平常那样在一声拜拜后转身上楼。
  小院里的车棚又窄又小,除了他们俩,根本没人使用。两辆车,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在一盏挂着蛛丝的旧灯泡下站立,邓靖西的手搭在车座子上,想起傍晚时夕阳下那句暧昧不清的邀约,遐想在昏暗之中又开始毫无根据地蔓延,直到眼神闪烁的人没头没脑地突然说,其实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
  邓靖西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方才那个送礼表白的女孩。藏在身侧因为紧张而蜷缩起的手指有些尴尬地松开,凭空捏了几下,才紧巴巴地贴回腿边。奇怪的幻想很快被懵懂年纪关于那方面自然产生的羞耻所取代,邓靖西在夜色下肆无忌惮地红了整张脸,他有意咳嗽两声后再开口,说,那她为什么跟你表白?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凌衡一拍手,看起来真的很无辜:“而且我总觉得她好像对我也不是很熟,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
  “前两天一直收着那个礼物,也只是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真是无辜的,苍天明鉴。”
  抿着嘴,忍着那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自在,邓靖西故作镇定,将他对天竖起的三根手指折下说,行吧,苍天信你。
  凌衡嘿嘿一笑,一把将车篓里的书包甩上肩膀。一句再见还没来得及说出声,跑出去的半步就被人拉着带子拽回,踉踉跄跄,凌衡跌撞上邓靖西肩膀,一抬头,鼻尖擦过他脸颊,热热的呼吸在刹那不自觉停下,与世界断联的瞬间,他好像看见邓靖西脸上也流露出一瞬同自己一样的空白,而后很快被带着狡黠味道的笑所取代。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着走干嘛?”
  “……你,你说话就说话,拉我干嘛。”
  无所谓地耸耸肩,邓靖西松开手,故作无辜地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在凌衡站直以后才接着继续。
  “因为我也是才反应过来啊。”邓靖西看着他笑,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你干嘛跟我说你和她不认识,我又没问。”
  “……你是没问,但是你不是很在意吗?所以,所以我就跟你说了呗。”
  “我在意吗?”
  凌衡没由来地被他这句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反问质询得心头发紧,一双眼睛一下没了可以落下的焦点,拉着书包肩带的那只手局促到只好上下拉扯,邓靖西沉默的那十几秒,凌衡却过得如此这般煎熬,他感觉自己在害怕着什么的发生,又在期待着什么的出现。
  在那样近乎于僵持的拉扯之下,是邓靖西先选择撤离。他撇撇嘴,冲他一摆手,留下一句晚安就向不远处的家门口走去。
  插孔,拧动,邓靖西发觉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动。
  他回过头去,发现那片已经在自己身上消退的红早已暗度陈仓,染了凌衡浑身。
  “那个……你今天给我听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确切的答案摆在嘴边,邓靖西却不惜绕路,大费周章兜了个圈去回答。
  “我的爱都留给你。”
  so i'm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为你献上一生眷恋的痴缠情调在邓靖西一动不动的等待下终于唱至尾声,慵懒的管乐随着一下下清晰的鼓点一起消失在耳边,取下戴到耳朵酸痛的耳机,邓靖西从床上坐起,在一地金黄的秋日中试图去找回十七岁春天里的那个自己。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向他靠近,有关于凌衡的一切,他都还记得那么清晰,但不论如何,邓靖西就是在那些片段里找不到自己的出现。
  那天下午凌衡的问题,他最终没有给出回答。直到那个时候,邓靖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凌衡吵架时冒出的气话也许真的是事实。十七岁时由他亲自拟建的那个精神世界早已被世俗浸透,改变了各种颜色,就像无法再像那时一样随心所欲地勾勒填涂做出一幅画,他已做不到奋不顾身去爱一个总会离开的人。
  而同样的,他的确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去留,住在哪个地方,同哪些人一起生活,但要是凌衡真的选择抛下北京的一切,就守着东阳镇和重庆继续了却余生,邓靖西很难不把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揽。而同时,邓靖西也并不相信凌衡那样重感情的人,会真的舍得与那么爱他的父母常年分居两地,一年见不上几次面。
  和高中时的单选题不同,邓靖西知道,不论凌衡偏向哪一个50%,对他来说,得分都只能是0。
  邓靖西就这样陷入两难境地。
  但有凌衡在身边的生活还一直在持续。
  那个下午对他而言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没过两天,凌衡就恢复了以往的元气。买菜,逛街,用各种网购来的新鲜小玩意儿填补邓靖西原本很空旷的家,一日两餐准时出现,去茶馆的频率保持在稳定的一周三次,他与店里那些常来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成了常客,不打牌的时候也总是混在人群里同他们聊天。不知道是不是邓靖西的错觉,有凌衡在的时候,呼喊他的声音似乎都会变少很多,人都被他三言两语逗笑诓走,连茶水没了也不曾察觉。
  天越来越凉,重庆宝贵的秋季在平淡的日常里悄无声息行至仲末,某一天,邓靖西坐在柜台后,抬头望向店门外马路对面的车站时才发现,种在两侧的那些老黄桷,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这轮自然的新陈代谢,掉满一地落叶。
  转回头,身后那片由烟雾和水汽构成的朦胧依旧抱着团凝聚在小小的店里,邓靖西下意识去寻找凌衡的身影,看过一圈后才想起,午饭后他说有点困,于是就倒在他家沙发上睡午觉,从午后到日暮,他应当已经睡醒回去好些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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