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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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邓靖西被医生和护士用善意的谎言请出了办公室。他假装离开,很快又趁着人群散去后悄悄折返,薄薄的门框挡不住里头程倩婷的哭声,她的眼泪不停下落,断断续续的话语让邓靖西意识到,他的父亲此时此刻正在清醒的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从事故发生到邓晟去世,一共48天时间,邓靖西所有的坚持在医院打来电话的瞬间尽数坍塌,一个多月的强装镇定在亲眼目睹那场堪称凌迟般的抢救后彻底崩溃,很长一段时间,邓靖西觉得,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一句面目全非的尸骸,腐烂在房间的角落里,再也走不出去。
  事故之后,每当有人偶尔提及类似的话题,邓靖西都会忍不住想到那段难捱的时间。一开始他会在想到的时候忍不住流泪,但现在那已经不再是无法提及,也无法说出口的禁区。当年那些在他看来一辈子也不会散去的悲痛,终于也变成别人口中能够被时间解决的东西,变成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的无数回忆,变成氤氲胸前的一小片咸涩气息。
  邓靖西一直没有说话,即使那些回忆已经随着最后一点感伤的情绪于眼前消失。他仍然保持着安静,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看着凌衡因为他的默认而自认为被拒绝,眼神闪烁着躲开他的目光,而后端起咖啡,抿下一口已经冷掉的液体。
  倾斜的杯体连带着上头那个麦穗拉花一起变了形,凌衡双手捧着杯,紧扣着杯壁的手指暴露他忐忑的心。有一个瞬间,邓靖西觉得凌衡也变成一个失去本貌的图案,自己是改变他形状的那股外力,他拉扯他,他撕碎他,他让他被迫承受过一次自己错误认知带来的痛苦,从而也带着自己陷入自责内疚的涡旋。
  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凌衡。”
  “……嗯?”
  “我在等。”
  凌衡愣在原地,连杯子也忘记放下。不远处柜台里的店员替其他客人上过甜点,偶然路过他们桌边,顺便询问他们需不需要加热。邓靖西率先将杯盏往他的方向推出些许,看着凌衡说,两杯一起吧,谢谢。
  店员端着咖啡离开,很快又回来。二次加热让表面奶泡消失大半,隔着那两道带着香气的热雾,凌衡看向邓靖西,终于确认这句话并非玩笑,而是真心。
  贴在杯边的手试探着碰了碰杯壁,凌衡不出意料被烫得一抖,很快又挪开。太直接的后果就是这样,容易猝不及防就受伤,凌衡很少会在说话之前思前顾后,斟酌半天,他还是磨圆了语气,给邓靖西留足了拒绝的空间。
  “我就是想知道,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和我们所有人断了联系?那时候我是想帮你,他们也一样,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你不想说,那也无所谓。”
  透明无色的水蒸气在暖黄灯光下被晕染出与咖啡一样的颜色,面前的杯子正在发热,不远处的柜台里,几台咖啡机奶泡机不停运作,将热气和香气挥发到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坐在这里,仿佛就与窗外阴沉沉的秋天毫无关联。
  这种时候只适合把手揣进大衣兜里取暖,就像凌衡自己说的那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夏天已经过去,他们早该迈入新的秋冬。
  于是邓靖西学着方才凌衡的样子,将咖啡也捧在手里,搁在相交的膝头上,假话说得天衣无缝,邓靖西甚至觉得那几句随口编造的胡话在多年后的这个刹那,也真的骗到了自己。
  “没有谁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施舍,” 邓靖西及时叫停了凌衡的辩驳:“即使我也清楚,那只是出于情感的帮助。”
  “其实现在想来,我能选择的远不止那一条路,但是……”
  但是之后是什么?凌衡终究没能知道那半句欲言又止藏着什么。他看着对面的人眨动眼睛,而后失笑,邓靖西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凌衡几乎可以猜到他下面要说的话,但他不想听,也不需要。
  “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凌衡打断了邓靖西,这一次,对方让他说了下去:“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的确,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有关于多年前那点往事的纠结在凌衡的注视和等待之中被催促着消失,邓靖西沉默片刻,没有应和,也没有出声,他仍旧端着那杯热热的咖啡,垂着脑袋,而后凌衡很快听见一声浅浅的笑。
  看不见他的脸,凌衡顺理成章认为这就是代表认同。他就那样放心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主动同邓靖西碰一碰杯。
  “既然达成共识,那就说好了,以后别再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抿一口咖啡,高高兴兴品味道的时候忽然又突然想起点什么:“说到这里……”
  凌衡看一看邓靖西,端着杯子的人冲他一挑眉,很无所谓地摆摆手。
  “都说到这里了,不打算再说说那里?”
  凌衡放心下来,坐直了又开口。
  “……邓靖西,你想不想知道……”
  “你走以后,他们都去了哪里?”
  第34章 难得见晴天
  邓靖西知道凌衡口中的“他们”是谁。
  当年那件事改变了邓靖西原本就快要铺设完全的人生轨道,将他的生活彻底四分五裂。短短几个月,他被逼着做了太多的选择和改变,于高考后彻底失去与世界相接的精力和心力,断掉所有联系方式,投身各种大小店铺的临时工岗位开始赚钱。
  从那时候开始,邓靖西就再也没有见过与学生时代有关的任何人,其中包括与他初中开始就是同桌的盛宴扬,也包括高中变成朋友的林誉,自然,其中也有早已经离开重庆,回了北京的凌衡。
  他们……
  空缺得太多,想问的,也太多了。
  邓靖西张了张口,太多的空白让他对这几句迟来的问候抉择不清,到最后,他也只是笼统的向凌衡询问,他们好不好。
  其实凌衡不大知道该怎么样去定义这个“好”。
  他想了想,不知道该从哪里跟邓靖西说起过去十年里发生的那些举重若轻,鸡零狗碎的各种事。思来想去,凌衡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邓靖西面前。
  “你……应该还认得出这是谁吧?”
  照片上的人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在他头顶落下一片暖色的,干净的光晕。握着麦克的歌手眼神落向舞台下的某一处,面上带着笑。
  清浅克制的笑容弧度,是邓靖西以前难在盛宴扬脸上见到的表情。学生时代,邓靖西一度认为盛宴扬和凌衡很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以及什么事都不装不进去绕不乱的心,他曾经这样对两人说过,而后遭到一致否认,甚至连理由都出奇的一致。
  “说的什么东西,我们哪里像了?你根本就不是真的了解我!”
  那时候,邓靖西对那两句是否真的了解的控诉一笑而过,不认同的态度在时光的打磨下一点点变薄,看着那几张照片,邓靖西想,自己当年的确有些不易察觉的轻狂,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成熟,能够一眼看透每个人的本来面目,而眼下,事实也同样证明了他的错误。
  “这是他六月开演唱会时候的照片,在北京,我也去看了。场馆不大,但卖座很火热,可以算得上一抢而空。”
  “他大学考的隔壁省音乐学院,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因为几首自作曲被他现在的公司签走了。那个公司名头大,但不是特别在意他,可能感觉他没背景,所以一直晾着他好几年,那几年他就自己写歌做歌,卖了几首当电视剧配乐那样赚钱。”
  “……说起来,那段时间,我还收到过一次他妈妈打来的电话,接到以后,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想让我去劝盛宴扬放弃这条路,听完以后才知道,她是担心他报喜不报忧,一个人在外地过得不好,才特地来找我询问实情。”
  “后来,大概又过了一年多吧,他去参加了一个综艺节目。其实那节目本身的卖点不是他,按他和我说的那样,原本,他也只不过是个用来做铺垫的炮灰。但误打误撞的,那节目火了,他跟着沾了光,后面被更多的观众看见,知名度就跟着起来了。”
  “录综艺、发专辑、各种节目邀约,有一段时间,他忙到都没时间回复出一条完整的信息。发在群里的语音总是录到一半就消失,发出时间还总是在深夜。”
  说到这里,凌衡暂时停下,留在邓靖西那儿的手机还停在那张舞台照的页面,亮着的屏幕长久无人问津,正一点一点自动变暗,凌衡的纠结随着那束在邓靖西手中越来越微弱的光变得越来越少,赶在重新黑掉之前,他就着邓靖西的手将手机重新拿起,戳戳点点,进入了另一个界面。
  与方才的照片不同,凌衡点进了一个陌生的微博主页,看不出姓名的头像和名称,还有二三十万的粉丝,最新的贴文停在好几个星期以前,配图和话题都是在为一本书做宣传。
  邓靖西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信息,跟着凌衡的示意仔细将那条贴文从头到尾看完,畅销榜榜首作家全新力作,知名儿童读物,每一个字邓靖西都认识,看下来却还是不明白凌衡给自己推荐儿童书籍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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