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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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今年年初时候走的,三月的样子,正是北京春暖花开的时候。没病没灾,也就是年龄到了,自然的,就没醒过来。”
  “她走了以后,我妈很长一段时间不让我进她的房间,因为那段时间我状态很不好,她怕我也跟着一起倒下。但是我想进去,所以有一天,就趁着他们都不在的时候,从外墙翻窗进了房间。”
  “我进去的时候,遗物其实都已经被我妈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说到底,他们也舍不得,他们也伤心,所以收拾实际上也只是整理,屋子里什么东西都还是老样子,连手机也都还充满了电摆在床头边上,好像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像以前那样,从花园里兜圈回来,要躺着休息,看看信息一样。”
  “……我进去,也没做什么,也就是把柜子什么的都挨着挨着拉开看了看,看的时候,就发现有个柜子里放着几本相册,翻开看的时候,无意中就发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我把它取出来,才发现这两张后头写着字,一个写着我外婆的名字,一个写着王奶奶的名字,日期却是在不久之前。我想,这应该是两张复印件,原件可能已经因为年代太久远有些损坏,所以我外婆才会选择去重印。”
  “王奶奶和我外婆年轻时候是很好的朋友,她重印这张照片,应该也是想再找个时间把东西给她本人。只是,她们没有等到这照片寄出的那一天,也没有再相见。”
  太沉重的话题伴随着遗憾的落幕,加速了邓靖西手中那根烟的燃烧,两股烟雾随着一呼一吸被吹进风里,向着远处本就烟波浩渺的江面飘去,很快就与那片水雾融为一体,就此消失。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烟灰断裂掉落,邓靖西听见凌衡的声音带着天南地北一样跳脱的话题重新出现在耳边。
  “我在回东阳镇之前,去了一趟西藏。”
  不用解释原因,也不必描述细节,凌衡转过头,借着彻夜通明的夜灯望向远处云雾夜色背后山顶上那座亮着灯光的高塔,山峦影影绰绰的轮廓高低起伏,沿着河流错落延伸出一整片流畅连贯的线。重庆是山城,山多,但山都不高,凌衡见过了真正的高山,回到这里以后,才觉得以前爬得他累死累活的缙云山,原来也只不过是个600多米高的小山峰而已。
  “……我去爬一个雪山的时候,高反很严重,走到半路,领队就让我回去,他给了我五分钟,说我要是在五分钟之后还有力气站着,才准我继续跟进。”
  “五分钟以后,我没有倒下,最后我爬完了那座山。一下山,就因为缺氧进了医院,后面几天的行程都没好好玩儿,一直躺在车上吸氧,吃药,睡觉,晕晕乎乎,反反复复。”
  “但如果,你现在再来问我,我只会说,我不后悔。”
  凌衡笑了,笑容混在烟雾背后,让邓靖西感觉自己离他很远,连表情也看不见。萦绕在青藏高原的风雪好像在那个时刻被凌衡缓慢的讲述短暂带到了他面前,失温,谗妄,晕厥,窒息,那些使人失去意识,产生幻觉的症状好像都在邓靖西身上出现,他感觉自己看见了那个穿行在雪地里的影子,背后的高大山脉呈现出黑灰色的岩石本貌,凌衡越靠近它,好像就越要被它吞噬。
  “……登顶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雪停了,风变小了,甚至连缺氧的状况也奇迹一样得到了缓解,邓靖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想到了这里,决心要回这里。”
  邓靖西没有说话,整个人都停下,唯有手里的烟不停燃烧,越来越短,闪烁的火光是他身上唯一的动点。
  “……你现在是不是更确信,我回来的选择,是个错误?”
  始终直视前方的双眼在想到那一缕凭空出现的,混着颜料味的柑橘气息时一颤,燃烧在那一刻终结,凌衡变成一缕融化成雨的雪,被风一路吹,一路彷徨,最终停留在邓靖西身边。凌衡28年的人生里去过太多的地方,足迹遍布世界,多美的山川湖海都未曾留下那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北京起飞,北京降落,凌衡从来没有思念过除了家以外的地方,而重庆是个例外。
  以前有外婆,后来又多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大小山峦围困住了原本只扎根在北京的银杏种,每到秋天,就被思念浸泡得金黄,掉落苦涩的果,魂牵梦萦,想要让落叶归根。
  “邓靖西,我走不了了。即使你不在这里,我也会回来,一次两次,直到我再也回不来。”
  “……十年,我留在这儿的那部分自己,都已经长成能遮阴的树了,你要我怎么干脆利落,原原本本的回家去?”
  眼泪无声的滑落,轨迹与十几天前伴随着大雨一起落下的那滴重叠。凌衡没有管它,理所应当的觉得它的存在也许和那一次没有区别,没有意义的水滴会和雨一样滴落在地,蒸发后凝聚,再于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完成新的轮回。
  而这一次,轮回里伸进一只阻挡命运前行的手,薄薄的茧轻轻蹭过凌衡被吹得发冷发干的脸,再轻抚过他红红的眼尾,秋风厚重,带着生命从新生走向衰亡的寒意,在两人对视的那个刹那穿越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时光裂谷,到头来,却也只是留下几缕在风中微颤的发丝。
  “……凌衡,我能给你的,已经不剩什么了。”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留在这里,那我起码可以……”
  “让你在这儿的每一天,都不再淋雨。”
  第32章 再见的序曲
  四年前,邓靖西同程倩婷一起将最后一笔债款付清,同对方彻底两清,为了钱连轴转了七年的母子俩终于卸下身上的重担,辞掉那些日夜不休的兼职,只剩下主业以用于维持生活。
  又工作了一年以后,程倩婷因为多年的辛劳倒在店里,被店长送去医院检查,邓靖西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醒来,躺在病床上,花白头发,面容憔悴,吊着的输液管看起来都快和她骨节差不多粗细。他付清医药费,感谢过好心的店长,在医院里陪了程倩婷两三天,回到公司一个星期,在工位上写好一张辞呈,但没急着递交。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放弃好不容易开始走回正轨的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气,邓靖西的蓄谋已久因为这份恐惧被一直压在心里,程倩婷的病倒成为促成最终决定落下的契机。即使尚未真正离职,邓靖西也仍然决定先告知她实情。话说出口,他以为自己的决定会招来程倩婷的斥责和怒骂,毕竟她和自己经历过相同的一切,但很意外的,邓靖西坐在出租房沙发上同她道出实情的时候,女人只是皱紧了眉头沉默了良久,而后叹口气,走上前,将他抱进了怀里。
  “西西,”邓靖西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她以这样的口吻,这样的称谓称呼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他被喊得一愣,微微一扭头,余光就被程倩婷鬓角发间大片的银白给占据:“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为什么?”邓靖西不明白她道歉的原因,一边反问,一边先蓄起一眶眼泪:“为什么对不起我?我们……我们谁都没有对不起谁。”
  程倩婷不回答他的话,仍留着针孔青瘀的手轻轻拍在邓靖西背脊上。她太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在感到双手用力环绕,衣衫下仍有大片空余时突然泛起无比酸楚的涟漪。
  她切身体会到生活带入自己人生的每一次重击,四处奔忙,毫无顾及别人的闲暇,如今才知道,原来她从小当成小花一样疼爱呵护的孩子竟然已经瘦削成了一根满是伤痕的竹,单薄到什么衣服都无法填满他身体里已经流失的血肉。
  离开了苦海,程倩婷才能重新变成一个母亲,拥抱她唯一的宝贝,像小时候那样挡在他面前,抚慰他的伤痛,替他擦去伤心的眼泪。
  “很久以前,我也觉得我的天要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这一切,去强撑着伤心,把一地狼藉收拾起来,再重新过日子。”
  “但是现在,我们不也熬过来了吗?一个人最值钱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和你自己比起来,辞职算什么?”
  “西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现在妈妈也终于敢对你说这句话了。你的人生还很长,哪怕从现在再开始,也没有关系。”
  那天,邓靖西在程倩婷怀里哭了很久。他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的滑落,直到他力气用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倒在她的怀里。
  那晚之后,邓靖西回到岗位上,将工作进行到年终结算到账的那一天。面对老板的询问,邓靖西没有多言,他看了一圈自己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进的单间办公室,看着自己办公桌上工作组组长的名牌,最终也只是留下一句感谢,就转身离去。
  离职第二天,出租屋合约到期前三天,邓靖西和程倩婷收拾好出租屋里所有的行李,将钥匙还给房东,地铁换公交,先在北碚短暂落脚。
  离职第三天,邓靖西一个人前往东阳镇,原本只是想同当年一齐买下他们房子和店铺的屋主打个招呼,却不曾想屋子和店铺早已闲置多时。他按着当年那个电话号码顺利重新联系上买家,一番沟通交流下来才知道,她已经搬离那里多时,当时选择接盘,也不过是看他们急需用钱,价格便宜,自己也刚好因为工作原因在东阳镇暂时落脚,不过两年后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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