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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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初次动了想要回一回东阳镇的念头,但阻碍他离开的东西和人都太多,凌衡迈不开脚步,每当他回到家,看见秦山燕和凌进原本正在低声进行的对话在他出现后突然停下时,他就无法做出任何只凭着自己心意的决断,抛下一切,去追一个如同赌注一般捉摸不定的结局。
  迈不开直抵伤处的脚步,抛不下尚在眼前的人,凌衡陷入两极的痛苦里。那段时间,他常常一个人出门,找个安静的小酒馆,一坐就是一整夜,等到第二天凌进和秦山燕都去了厂里才敢回家躺一躺。这样日复一日的颓丧和痛苦迅速消磨去他的精气,十来天后,凌衡在某个彻夜到天明的晚上过去,偶然看向镜子时才发现,原来他的胡须已经那样明显了。
  他需要离开,凌衡在那个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哪怕只是几天,十几天,他必须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有回忆的城市,穿破那片燃烧的浓烟,才有可能找回在那个夜晚丢失的自己。
  很巧合的是,凌衡在想清楚这一点后的几个小时,就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推荐贴。推荐内容真挚温暖,包含多张照片,从头到尾都在表达贴主对于自己那位西藏之行领队导游的喜欢和感谢。凌衡点进去看了看,在评论区绝大多数人都被领队的帅气模样吸引而向贴主询问联系方式时,他却被图里的雪山草原打动,继而向贴主发去私信,表明意图,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如果真的去了,记得帮我在评论区发个回复。”
  “证明一下我真的不是广告托,且领队本人真的很帅。”
  凌衡只言简意赅回了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凌衡加上领队联系方式。
  二十分钟后,凌衡与领队确定完所有信息,报名成功三天后启程的最新团线。
  去西藏的决定尤其突然,凌衡背着包出发,旅行所带装备史无前例简洁。没有那些耍帅的东西,一个背包带走几身衣服,他在贡嘎机场降落,于一个小时后登上团队的包车。队伍一共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简易出行,而目标也尤其一致。
  攀登那座海拔6656米的云中之巅——冈仁波齐。
  几天前松散惬意的行程里,凌衡在很多顿饭的积累之下发现,这个团队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那座往生石而选择启程。几个在只言片语里被提及的名字和人,背后藏着化不开的思念,推动着几条年轻的生命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尝试去敲响天堂的门。始终揣在衣服内兜,被捂得温热的那张照片差一点被眼泪打湿,在凌衡红了眼眶的时候,始终游离在对白之外的领队递给他一张纸,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面无表情,却说了那顿饭为数不多的话。
  “眼泪是苦的,落上去以后,她能闻得到。”
  凌衡收起了照片,转过头同还在热聊的其他几个同行人继续对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同身边一个劲儿吃饭的领队问,真的闻得到吗?
  夹牛肉的筷子一顿,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领队在凌衡的注视下肉眼可见颤了颤眼睛。而后他放下筷子,没有玩笑和轻松的语气,郑重地对他点了头。
  “闻得到。”他很笃定,仿佛有什么证据支撑着他的肯定:“我确定。”
  凌衡信了他的话,在两天后准备登山时,他特地带了很多的纸巾,未雨绸缪,以防他当着照片和往生石的面掉眼泪。但凌衡的准备显然不够充分,每一个初次面对高山的人总有些浑然天成的轻视,以为氧气和羽绒足以护航他们直到登顶,但还没爬到5000,凌衡就差一点跪倒在雪里,怼着那个氧气管一刻不停的吸,却还是眼前发黑,头脑空白,连站立都显得费劲。
  在晕眩和脱力里,领队问他,要不要下山返回。
  “业之马海拔5660,你离它还有接近800的垂直距离。这里的800米不是你大学时候跑的体测距离,每多走一步,你现在的所有反应都会加剧,很大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即使你签了免责协议,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想清楚。如果你五分钟后无法保持站立,我就会联系人来带你返回,今天你可以提前回到酒店休息,或者由他们送你去就近的医院急救。”
  对于凌衡来说,那是相当漫长的五分钟。缺氧导致的脱力和头痛让他一度已经失去辨认眼前事物的能力,陷入完全的精神世界。他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很多人,疏远的,熟悉的,亲近的,常常相伴的,好久不见的,记忆变成碎了一地的玻璃残渣,好的坏的一股脑塞进他身体里,每一片都刺得他生疼。痛觉被无尽放大,在世界彻底变得虚无之前,纷繁杂乱的一切都重新变得空白。
  他的世界,他的眼前,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凌衡以为,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马上就要死在雪山了,他感觉自己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家里特有的那股,只有他才能分辨出的味道,是外婆身上总是弥散的染发剂香,幽幽的香气萦绕他,包裹他,他一一分辨着来源,三缕尘雾最后剩下一络,凌衡无论如何,都找不出它的出处。
  它出现在自己濒死之际,没理由平白在这种时候显现。
  那股潮湿的,带着点刺鼻味道的,被风一吹以后却又重新变得清新自然,散发着植物汁液气味的,到底是什么?
  风雪肆意,而后突然奇迹般减弱,摇摇晃晃的身影在一片花白之中轻如鹅毛,却始终坚挺地站立在原地。
  凌衡就在那声与原始肃穆的神山禁地格格不入的闹钟声里,再一次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领队依旧站在他面前,隔着墨镜,他分明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在他决定继续往前的那个刹那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沉默地扭头向前。
  “看来,”他向他伸出一只手:“是有人在等你。”
  距离5月已经过去快要半年的时间,时至今日,凌衡已经选择性遗忘最后那800米垂直距离的痛苦艰辛。站在往生石面前,掏出外婆照片的那一刻,凌衡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设想中那天仰天大喊小老太太名字的举动,他挂掉秦山燕的电话,却刻意在摁下之前特地多停了两秒,让对面卡顿的电子音也能隐约传出些许片段,而后被大雪卷去更高的山峰。
  又过了一会儿,他收起照片,看着远处积满了雪的山巅,隔着墨镜,凌衡忽而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座雪山。
  脱落,切割,塑形,暴露出内里的岩层,他也正在被印度洋远道而来的这股风,这场雪,撬动出一个凹陷的垭口,越过那里,他目睹那缕气息向着东方而去,苍茫的旷原里一片一片亮起璀璨的霓虹,两江在那里交汇,同样用山川江河孕育出一方天地。
  凌衡认识那里,记得那里,终于决定回去。
  离开西藏前,凌衡在返程路中的车上查看起北京飞重庆的机票,偶然间被领队撞见。小半个月的相遇让他们足以以朋友相称,即使对方没问,凌衡也仍然冲他笑笑说,准备再去重庆住一段时间,接着休息。
  “这次又是为了谁?”领队甚至没有抬头,他继续看手机,问他的语气却很笃定。
  滑动屏幕的手一顿,凌衡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航班,过了一会儿回答他说,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那就是旧情人。”领队笑了笑,抬头冲他撇撇嘴:“放不下?你怎么谁也放不下?人心就那么大,不学会取舍,会变得很挤。”
  凌衡笑笑,没再说话。原以为很快就该被抛之脑后的几句话却一直跟着他回了北京,上了飞机,落地山城,怀揣过好几个与邓靖西相遇后难眠的夜晚,他在半梦半醒间被高原缺氧的噩梦惊醒,平复后再想起那句悬而未答的话。
  人心就那么大,凌衡取来舍去,却再没有人能够与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做比。
  从北京飞来这里的选择做得并不比攀登高山轻松,永远不再见和也许会重逢的想法打架到凌衡一度煎熬到难以入眠,可他最后还是愿意抓着那点成真可能渺茫的愿望不放,以为是上天眷顾得以成真,时至此刻才发现只是换了种更残忍的宣判方式强迫他放弃。
  凌衡不能接受,第一个发出让自己离开的讯号的,会是身处愿望中心的那个人。
  回去?
  即使回到东阳镇的选择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做出的选择,但凌衡实在是做不到不把这股怒火往他身上挪移。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情况再次上演,关上的门打开,他终于看见了里面的人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没有眼泪,没有痛苦,他就这样平和淡定的说出同样的话,没有那么尖锐,没有那么难听,却依旧伤人。
  “……不,不是,”凌衡在烦躁和困惑的双重作用下忍不住站起身,做出停止动作的手横在他们之间,企图将话题扯回原点:“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让我回去,总有个原因吧?原因是什么?你先说,原因是什么。”
  “没有原因。”
  邓靖西与他对视,在大雨如注,震耳欲聋的冲刷声里又一次重复,没有原因,你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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