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照你这么说,那要是天天都有人来,你就天天都开,都不休息吗?”
  “嗯。”
  小店越来越近了,那几扇加厚塑料做的隔温门帘已经挡不住里头的碰杠吃胡,凌衡被声音下意识吸引,先往那头看了一眼,依稀瞧见柜台后有个人影,模模糊糊,不太清晰。他没急着去确认那是谁,而是接着方才那个听起来跟玩笑似的话继续问他,你认真的?
  “嗯。”邓靖西点了头,语气淡然:“从回来东阳镇以后就没关过门,大概……三年。”
  凌衡喉头一噎,来得突然的语塞里带着疑惑不解,也带着对对方日以继夜的辛苦疲倦的心疼。而那点情绪很快又被邓靖西表现出来的平淡给暂时压下,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试图将自己的时间线同他对轴,推算出几年前,几千公里外,与他分隔两地,生命共进的自己。
  三年前……那时候他刚升组长没多久,薪水上涨,工作量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很快就将他原本就已经埋在身体里的各种小毛病一一引爆。凌衡活了这二十八九年,进医院的次数除了刚出生那几个月,就属那段时间最多,手臂颈椎腰椎接二连三出问题,最严重的时候,替他做中医理疗的医生都跟他混成了朋友,省了他每次针灸艾灸的挂号费,人来了,自己就熟门熟路地往床上一躺就行。
  大病小病缠缠绵绵,身体不好始终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当谈资的好事。凌衡转念一想,忽然觉得邓靖西这样,似乎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过得还可以,虽然无法离开这一亩三分地,但好在环境轻松,不紧凑,也不压抑。
  “现在累了,以后总有休息的时候,总不会少了谁的。”
  说完话,凌衡抬手去摁下收伞的开关。“咔哒”一声,骨架相连处崩开,带着整把伞软塌收缩。他们已停步在茶馆门前,作为老板,邓靖西先替他撩开门帘,将凌衡带进了凉快的室内。
  “吴阿姨,我回来了。”
  凌衡看见柜台后的人在看见邓靖西出现时笑着站起身来,为他挪出了桌台后唯一的坐位。她收起还在播放动感舞曲的手机,推了推脸上的老花眼镜,笑容把圆润脸颊上的肉堆簇到一起,而后趴在桌边,同蹲下身整理东西的邓靖西仔细说起话来。
  “诶,小邓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刚卖出去四包烟,都是些什么,卖了多少钱,我这儿都给你记着呢。哦,还有几个小孩来买了两包qq糖,草莓味和蓝莓味的,我就直接让他们自己撕的。钱也都在这儿了。”
  “好,谢谢吴阿姨。”
  “没事没事,我反正也没事干,帮你算算账也算预防老年痴呆。”
  邓靖西抱着地上的零钱盒起身,她跟着一起往旁边挪,本意是让开他活动的空间,却不小心撞到了站在后头安静看着的凌衡。吴阿姨转过身,一个面生的帅小伙映入眼帘,她先是一愣,然后操着一口正宗的重庆方言对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好意思。
  “没事。”
  凌衡冲她摆摆手,眼见着那一头烫得细小有型的卷发从自己面前闪开,靠着自己旁边的墙面站定。吴阿姨上下打量着凌衡,刚想开口同他说些什么,邓靖西就先从旁边的冰箱里拆开一瓶冰水塞进凌衡手里,在背后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老板的声音里冲他忙中不乱地解释。
  “我先去忙,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嗯。”
  凌衡点点头,下巴还没重新抬起,邓靖西就已经一头扎进了身后坐得满满当当的牌桌厅堂里。声音很吵,好像四面八方都在喊他的名字,让他找零,让他加水,让他递一包常抽的烟送去那人桌边。凌衡站在那个被柜台站了一半的,窄小的门口,背后紧贴着冰凉的门帘,他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里不停的穿梭,一刻不得闲,脸上挂着标志的笑脸,那是学生时代邓靖西脸上几乎从不会出现的伪装。
  “为什么要对每个人都笑脸以待?他们怎么看我,关我什么事。”
  充满傲气的话同那个穿着校服,挂着一侧耳机的少年从凌衡脑海里一闪而过,没入面前一句接一句的呼喊里,将对比凸显得过于清晰。不远处的走廊里,邓靖西弯着腰,同一个有些耳背的老婆婆说话,同她耐心地重新算起找补的零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在确保她听清后才把钱递回。
  巴掌大的店,拥挤的人群,旧到有些泛黄的墙壁,还有脚下上个世纪装修中最爱用的红色砖,凌衡的眼神落回到邓靖西手头那个塞着软木塞的保温茶壶上,荧光粉的外壳上印着两条象征着年年有余好兆头的图样,整个屋子,连同着坐在这里的绝大部分人一起,将这里短暂的带回到电子通讯刚刚兴起的那个时候,差一点也把本还在同现代社会齐头并进的邓靖西一起埋没。
  在意识到他已经停留在这间“过时”里整三年的时候,凌衡感觉自己快要被夹杂着遗憾的心疼给淹没了。
  “小伙子,你坐呀,小邓少说还要忙好一会儿的,你坐着等,也没那么累撒。”
  一直站着旁边的吴阿姨从不远处堆在一起的塑料凳里取下一个,很自来熟地拉着他靠边坐下。凌衡冲她说谢谢,第二个谢字还没出口的时候就被她热情地塞进手里一把瓜子。一抬头,吴阿姨已经率先磕起来,咔嚓咔嚓,迅速剥离出一颗完整的肉,涂着红指甲的手因为肉感显得富态圆润,让凌衡想起与自家亲妈交好的几个阿姨,也爱做这样卷发的造型,涂这样艳丽的指甲,来显示自己的光彩依旧。
  “谢谢阿姨。”
  “诶,小伙子,你不是重庆人啊?”
  被他的口音喊得一愣,吴阿姨有些惊讶地看向凌衡。在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斩钉截铁的问他,你是北京来的吧?是小邓的朋友吗?你们俩都长得这么好,果然,小帅哥就爱和小帅哥一起玩。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应该没几天吧?之前从来没见过你。”
  “是,我上个星期刚回来。”
  “回来?你在这边有房子?以前是在这边住过吗?”
  “我外婆是这里的人,我回来,就是住她以前的老房子。”
  往地上丢瓜子壳的手一顿,吴阿姨忽然凑近他仔细打量起来,在看了一会儿仍然毫无头绪之后问他,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陈美淑。”凌衡附加了一句解释:“我们就住桥那头。”
  “啊,你是陈老太的外孙啊!”
  吴阿姨一拍大腿,手里的瓜子都震掉两颗。凌衡原本准备替她接住,却因为她搭上自己肩头的手限制了动作,没来得及,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可怜蛋与一地残渣躺在一起。他这才注意到,茶馆地上到处都是各种坚果的壳,夹在着烟灰烟头,显得整个环境都有些脏。
  “哎哟,我妈以前和你外婆可是初中同学,两个人几十年的好姐妹,我记得我小时候还经常见她,后面出去打工就见得少了。”
  “你们是不是在北京住去了?我记得好像都好多年了吧?我妈那时候还总给她打打电话聊聊天什么的,这几年好像……都没怎么联系了。”
  吴阿姨心直口快,一时间忘了年龄这档子事,不小心戳到了凌衡的伤心事。眼见着面前的人没搭话,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瓜子往旁边桌上一放,有些促狭地拍拍手,问他人是不是已经过世。
  “是,今年年初走的,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痛,在她那个年龄来说,应该也算喜丧吧。”
  “……是,这个年龄的老人了,没病没灾过去的,也少,老太太也是有福气的人。”
  两人的对话莫名行进至略显沉重的方向,引得原本乐呵呵的吴阿姨也跟着一起有些伤怀。她叹了口气,对凌衡说,也许她们家那位也就是不久的事儿了。
  “前几天生了病,小感冒,但是在这个年龄就搞得很吓人,只能去医院住院。人医生一看,年龄这么大的老人了,也不敢跟你用什么重的药,只能不痛不痒的维系着,让她好受些。”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只能做点出钱出力的事,知道她人老了,一辈子快到头了,但总想着让她多留会日子,总觉得人还在,只要能吃饭说话,还在喘气,就感觉自己起码还有个妈,自己也还能是个孩子。”
  “……唉,不说这些了,好端端的,说得人伤心。”
  吴阿姨擦擦眼眶,没落出的眼泪在她手指边缘短暂停留,很快就被衣角一抹,彻底消失。她抬起头来看向被自己说得一脸正色的凌衡,为缓和气氛,先冲他笑了笑,问了他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转移话题,也不涉及什么隐私,不过是结没结婚,工作怎么样,回来是长住还是短居,凌衡都挨着挨着答了。
  “噢,那你这回回来,就是专门来找小邓玩儿几天的吗?还是说回来收拾收拾老房子?”
  原因不能对她说明,凌衡只好打着哈哈解释说两个都占,而且他也想回来休息一段时间,调理调理身体。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