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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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婴不自在地动了下,“一时住住尚可,倘若住上数年,你不会喜欢的。”
  “怎么会。这儿没什么不好,既宽敞又宜人,还没有俗世的纷扰。”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夙婴嘟囔,“你惦记田里的麦子,不论如何都不肯留下。”
  沈栖迟没料想他还记着,轻笑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那时你我初识,我自然要回我自己的家,如今这已是我第二个家,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即使这里只有万年如一的石头,没有灿烂的阳光,遍野的花香,亲和的邻里,乖巧的学子?”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依靠那些才能快活度日的人。”沈栖迟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得似春日的晨雾。
  “即使这里只有我和你?”
  “足以。”他们停在一汪清泉边上,夙婴尚未来得及消解沈栖迟这短短两字带给他的震撼,便听沈栖迟道,“你能将泉水变热吗。”
  夙婴不明所以,却依言照做。
  沈栖迟蹲身探手下去,又道:“太烫了。”
  夙婴接着施法。
  “可以了。”沈栖迟直起身,注视夙婴,“我知道你不喜欢用热水,仅此一次,陪我下去泡泡?”
  夙婴犹疑着,沈栖迟却已开始宽衣解带,放下头发,赤身踱水下去。他背对着夙婴,裸露在外的肌肤皆光洁一片,夙婴深吸一口气,摁下方才心中顿生的不安的颤栗,化去衣物紧跟着下了水。
  下肢化成真身,夙婴以一个蛮横的力道将沈栖迟抱到怀里,叫他在自己身上坐着,胸膛紧贴他后背,粗壮蛇尾紧紧缠住他双腿。
  沈栖迟垂着眸,堪称温顺地任他摆弄,手轻轻搭在腰间紧缚的手臂上。
  夙婴将脸埋到沈栖迟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沈栖迟半湿乌发间闪烁着微光的白。
  他没拔掉这根白发……
  夙婴侧了下脸,贴在沈栖迟肩颈上,愣愣地看着。
  “阿婴,不要怕。”与此同时,沈栖迟柔软的声音传来,“我在这儿呢。”他略微挣脱夙婴密不透风的怀抱,别扭地转过身来,抚上他脸颊,低首凝视着他,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透过他的目光传了过来。
  “不要畏惧任何注定会发生的事。顺应天理,抗争天理,不要躲避天理。”
  夙婴双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想说自己已经抗争过了,却以惨败告终。可那真的是抗争吗,他只是画地为牢,不愿承认也不愿接受而已。
  沈栖迟不再言语,将夙婴凌乱贴在脸侧的发丝往后捋去,忽而,他动作一滞,似乎大受震动,怔怔凝视着指尖所在的地方。
  夙婴猜他已经发现了,挤出一个胜似哭泣的笑容。
  沈栖迟挑出那根白发,所有从容与极力保持的镇定顷刻间消失殆尽,压抑数年的不舍与不甘倾巢而出,压垮最后一丝理智。
  夙婴总是有办法让他溃不成军。
  他倾身紧紧搂出夙婴脖颈,喉间震颤不已,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夙婴搂住他,恨不能将他揉进身体里,颤声道:“我知道,我在学了。”他闭上眼,将怀里单薄的凡人抱得更紧,“我也在这儿呢,你不要怕。”
  若注定离分,不能永世厮守,便一起老去吧。
  *
  夙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做这件事,他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该如何正确老去,于是沈栖迟生出一根白发便在自己头上变出一根白发,沈栖迟长出一条细纹便在自己脸上变出一条细纹。
  大抵早年受过妖丹与仙果滋养,沈栖迟老得很慢,身子一直健朗,年岁稍长的他亦颇有韵味,从清飒的竹变成了沉穆的松。夙婴瞧着他从未在幻境中出现的模样,倏忽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是一个真正的由生至死的沈栖迟,而非他希望见到的沈栖迟。
  他始终觉得沈栖迟很漂亮,不单单来自皮囊,更多来自他的风骨。他在日渐深厚的喜爱中与沈栖迟相伴安居在南抚山的小村落中,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成了人人倾羡的神仙眷侣。
  当那一日真正来临时,夙婴没有实感。沈栖迟干燥温暖的手抓着他的,仍旧清明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只是睡得久些。”
  夙婴没有哭,却也再难以扯出一个笑容。
  “但这次你再也不会醒来了,是吗。”
  他神色空白地将沈栖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胸腔里的东西几近停滞,像被生生撕裂一个口子,经年所有风雨都呼呼刮了进来。
  沈栖迟没有回答他,或许是即将抵达终结的命数让他失去所有伪装的力气,眼中的不舍掺杂着奇异的释然令吹往夙婴心口的风雨愈发磅礴。
  沈栖迟指尖划过夙婴同样生出皱纹的脸庞,不复光洁的脖颈,落到他胸前那颗终年闪熠的珊瑚珠上。
  “这颗珠子你戴了很久,有时我远远瞥见它闪烁的光芒,便知是你来了。”沈栖迟挑起那颗珠子,“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但最后有你共白首,已然足以。只是临到头仍旧无法免俗,我总是会想我走后人世间再无你的依托,你会往何处去,是会回到鹿崖,还是远离这片伤心地。”
  “你呢。”夙婴动了动唇,“你希望我去哪里。”
  “自然是回去鹿崖。”沈栖迟殷切的嘱咐夹在微弱笑声中,令夙婴眼前模糊一片,他静静听着,仿佛一张口胸腔中的酸涩便会漫上鼻尖,如场洪水将他吞没,在风雨浇筑中愈发肆虐,令他浑身湿透,不论多么高明的术法都无法使他逃离,“你修炼起来便不舍昼夜,不知饥寒,鹿崖虽会触及陈伤旧痛,却四季皆宜,有果子供你饱腹。你生于南抚山,育于南抚山,这片土地会永世庇护你。只有你在这里,我方能放心。”
  他眼神有一瞬涣散,又立时勉力聚于夙婴脸上,“变回来吧,让我再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夙婴吸了吸鼻子,一声呜咽脱离紧咬的唇溢了出来。他咬紧齿关,重重抹了把眼睛,无声褪去遮掩之术。鹤发再墨,衰容返朱,金色的龙纹似某种神秘图腾盘绕在他颈间,沈栖迟深深望着他。
  “京畿的府邸我留给了沈善,我想京畿太远,长途跋涉总是太辛苦。那块田我给了萧兄一家,独自打理很容易忙不过来,剩下的除了书房东南角那箱书画留予我陪葬,这间院子,柜中的银钱,地窖的酒,悉数随你处置。”
  沈栖迟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虚软下去,仿佛出声变得极为吃力,神色却仍是温柔得似细雨,只是夙婴再难分清那究竟是春日滋养万物的甘霖,还是预兆着近在咫尺的夏日暴雨,抑或一场无边萧瑟的秋雨。
  他只知这雨刮进他胸前豁口,溺毙他的躯壳,令他感到冰冷无比。
  “仅是书画陪我入眠似乎太过单薄,我想再加上这颗珠子,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为什么不让真正的我陪着你呢。
  夙婴想要大声呐喊,然而沈栖迟逐渐黯淡的瞳光与涣散的眼眸令恐惧压倒一切情绪,他无法在最后仅有的时刻不顺沈栖迟之意,他无法不令沈栖迟安然离去,他无法不让更多的痛苦压在自己身上,即使排山倒海,钻心刺骨。
  他忘了自己是否点头,但想必是点了,因为沈栖迟最后一言消散在这和煦春日的晨雾中,没有半分遗憾。
  直至沈栖迟的棺椁停在他们往日交谈、相拥的厅堂中,前来吊唁之人不绝如缕,声声节哀像隔着层纱在耳畔循环往复,他麻木地看着高堂之上扯出的白花,方想起沈栖迟留给他的最后之言。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字字回响,经久不去。
  *
  棺椁停灵三日,夙婴在沈栖迟常待的书房东南角找到了沈栖迟所说的那箱书画——几乎没有书,全是妥当保存的画卷。
  他坐在沈栖迟常坐的筵席上,一瞬后变换姿势,端正地跪坐着。满箱画卷一一铺展开在矮案上,案角生机勃勃的野花束散逸着芬香,与陈旧墨香相互勾缠,翠鸟精自轩窗振翅飞进,停在窗边鸟架上,喉间发出的喜鸣恍若就在昨日,与为沈栖迟辞世的哀鸣混在一处,织成一支悲喜交加的乐曲。
  案上,沈栖迟栩栩如生的画技呈现眼前,有巨蛇盘绕于琅玕,有他半蛇身浸于泉中,有人形的他于田里劳作……
  一滴水珠无声砸落,打湿绢布,随后愈来愈多的水珠落下,仿若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沈栖迟下葬那日,夙婴将所有字画放入他棺中,在深深地,长久地注视沈栖迟的面容后,摘下颈间珊瑚珠,安放于他枕侧。
  封棺,落土,立碑,成坟。送葬的人群断断续续离去,只剩两只妖精默然立于坟前,今春第一场雨落了下来,却比秋雨更为阴寒。
  阴云悄然攒聚,深处隐有电光生灭雷声暗蓄,翠鸟精猝然惊醒,飞至夙婴肩头,叼着他的衣角奋力往后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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