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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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着沈栖迟穿过长长的山洞来到另一边的溶洞,看着沈栖迟在一汪清泉边跪坐下来,以一种说不清是何种神色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倒影。
  夙婴自岩缝间攀游而上,悄悄盘在沈栖迟头顶的钟乳石上。
  没过多久,沈栖迟终于将视线从水中移开,然后伸出左手,慢慢将衣袖挽了起来。
  夙婴探出脑袋,低首望去,刹那间像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愣在原地。
  沈栖迟本应洁白无瑕的左臂上竟生出数道浅淡的褐斑,细纹似草木须根一样盘绕在本应滑腻的肌肤上。夙婴见过这样的痕迹,在邱方生身上,萧悯身上,皇帝身上……凡人一旦老去,躯壳便会像风化的树木一样皱缩干涸。
  可沈栖迟怎么会?
  明明有他的内丹滋养,明明有仙果补益不是吗?
  沈栖迟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放下袖子,转而解开头发,凝神拨弄起来。夙婴呆若木鸡,眼睁睁瞧着他拔掉一根又一根隐没在青丝间的白发。
  这些时日他每日都要修炼几个时辰,睁眼前后沈栖迟总在身旁,偶尔有几回不在也只道自己随处转了转,可原来他一直趁自己没意识时偷偷抹去自己衰老的痕迹,再假装无事发生吗。
  可怎么会呢?
  他的容颜还那么年轻,他的眼睛还那么明亮,他的身体怎么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老去了呢。
  沈栖迟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他,神态如常地重新挽起头发,整理衣裳走了出去。夙婴化作人身落在他跪坐的位置上,蹲下去挖出被埋起来的白发。
  溶洞五彩的光芒下,静静躺在他掌间的白发焕发出雪一般的色泽。
  第174章
  不知过去多久,夙婴听到背后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他石化般定在原地,一时竟没有勇气转过身去。
  脚步声在看见他后兀的停了,独属于沈栖迟的清浅呼吸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响起。夙婴站起身,慢慢转过身,伸出右掌,顶着猩红的双眼问:“这是什么。”
  血色从沈栖迟脸上褪尽,他勉力保持镇静:“什么什么。”
  “你还想瞒我。”夙婴双眼通红,一股潮湿的热意自心底涌过喉头,漫上眼底。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阿婴,你这几日忙于修炼太累了。跟我回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说着转过身去。
  “站住!”夙婴一把抓住他,强硬将他左袖捋了上去,旋即听见自己慌乱无措、愤怒的声音,“你不承认这些白发,那这些要怎么解释?”
  沈栖迟神色有一瞬的空白,紧接着他别过眼,奋力抽出自己的左手,但夙婴牢牢钳制住他,另一手将他衣袖死死固定在手肘上方。沈栖迟咬紧下唇,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右手拼命推拒起左腕上那只手,在夙婴手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
  “松手!夙婴,放开我!”
  夙婴充耳不闻,沈栖迟手臂上的斑纹像酷旱时的烈日一样灼烧他的眼膜,他自虐般睁大眼,盯着那片肌肤,从未觉得沈栖迟的抗拒是如此令人痛苦。
  在抓住沈栖迟前,他可以欺骗自己是一时看花了眼,那些令人恐惧的变化从未发生在沈栖迟身上,可当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抬起双眼,没意识到自己在哀求,“阿迟,求你了,告诉我,别骗我。”
  沈栖迟停止挣扎,带着点怯意看向夙婴。夙婴一眨不眨,生怕自己一动沈栖迟便跑远了,两颗水珠因为长时间不眨眼的酸涩溢出眼眶,划过脸颊。
  沈栖迟似被刺痛了般闪了下眸,又要将手抽出去,被夙婴用力拽了回来。
  良久,沈栖迟似是从他大睁的双瞳中看出什么,有些疲惫地扯起嘴角:“人都是会老的,阿婴。”
  犹如一把利刃捅进心口,夙婴浑身颤动了一下。
  “不!”他厉声喊道,“你不一样!你有我的内丹,这么多年了,你从未生病,也从未有半点衰迈的迹象,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这些东西出现多久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能解决。”说着,他不管不顾地将浑身妖力通过相触的地方向沈栖迟涌去。
  那片衰老的肌肤因妖力的滋润逐渐变得光滑,平整,夙婴欣喜若狂:“你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瞧着沈栖迟的手臂因停止输送妖力渐渐恢复丑陋的原样,好似揭去一块欲盖弥彰的纱巾。
  他不可置信地收紧五指,再次涌起妖力。
  整个过程中,沈栖迟只是平静而哀伤地望着他,任自己的手臂在苍老与无暇之间反复变换,终于,在夙婴因修为快速流失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色下,他挣开夙婴因长久用力而僵硬的五指,垂下手臂,不去看不知第几次再度弥漫开斑痕与皱纹的手臂。
  “六十年了,阿婴。”他道,“自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六十春秋,这六十年间我无病无灾,容颜永驻,全是托你之福。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只是阿婴,人终有一死,无论你如何努力,用尽一切方法,即便耗尽修为,我也还是凡人之躯。肉体凡胎终有溃散之日,我以为你能明白。”
  “我不明白!”夙婴歇斯底里地大吼,他从未留意过自己与沈栖迟度过了几年,他以为他和沈栖迟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所以从未刻意去数过自己与沈栖迟的时间,所以即便他早已明白凡人之所以做尽琐事来庆贺节日,不过因为岁月有常,凡人需要某些事情来标注生命无可挽回的流逝,而非什么历朝历代习俗的延续,他也从未往他和沈栖迟身上想过。
  “你早就知道……”他颤着双唇,“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我今天发现了,你是不是要瞒到你死的那天?”
  “阿婴……”沈栖迟神情充满悲伤,“我没有这样想过。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的,我只是想这一天来的慢些。”
  “可你不怕到那时一切都太晚了吗?万一原本有办法却太迟了怎么办,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不会有办法的。”沈栖迟闭了闭眼,“天理难违,不过早晚之别。”他看着夙婴,再开口时变得极为艰难,“你也算在红尘俗世好好走了一遭,识得情爱滋味,看尽悲欢离合,知晓人生无常。到了我这里,你也该明白我的容貌无法永远如年轻时一样得你喜爱,它总有一天会变得和我的手一样。六十年已经够了,你还有何看不开的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夙婴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嘶吼着,可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沈栖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他的容貌无法永远得他喜爱,什么叫六十年已经够了,什么叫没有看不开的?为什么他听不懂沈栖迟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觉得沈栖迟这些言语如此残忍?
  “你难道……”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喉间腥甜翻涌,字字泣血,“难道以为我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的容貌,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做那档子事……连皇帝都明白并非如此,你却一直这样想?”
  茫然不解的人变成了沈栖迟,夙婴说不清他和自己的脸色谁更苍白,可他的神情如同在反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人妖之别有如乾坤之隔……’
  ‘人生而有七情六欲,而妖没有。’
  昌和皇帝的劝诫似撞钟般在脑海中回响,夙婴无法接受地摇头,步步后退,直至一步踩空掉进冰冷的泉水里,他狼狈地半撑起身,冲着想要过来拉他的沈栖迟大吼:“你别过来!”
  可难道就因为人有七情六欲,就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想妖,认为妖什么也不懂,无情无欲,不伤不痛吗。
  “七十年前,你南下治水,建庙立像,你是以谁为原型的?”
  沈栖迟顿在原地,随着夙婴话音落下,像是被一块巨石兜头砸了猛然怔住。脑海中似乎有一块经年不散的迷雾终于驱散开,倏然多了一份记忆。
  他想起梨花树下调皮的黑蛇,想起藏在马鬃中左摇右晃的细长身影,想起一路陪他南下,陪他抚民立威,筑堤凿渎又忽然不见踪影的黑蛇,想起自己浇筑蛟像时因为无从考据,而下意识化用黑蛇形貌的图纸。
  “那是你为我建的庙,立的像。”夙婴声嘶力竭地叫喊,一字一句都像锥子一样戳在沈栖迟心上,“那年我修炼出了岔子,一路从鹿崖游到蛟庙那条大江,不小心引发了洪水,是你建庙让我神志清明过来,是你治水让我得以安然返回鹿崖。所以情潮一至,我闻到你的气息便立马去找你,和你长什么样,是何年岁毫无干系。”
  夙婴也不知道他在回溯时触发了什么,总之他有几个瞬间切切实实回到了过去,又因差点碰到过去在江里发狂的自己而回到现在。所以他那夜在曼陀罗妖织就的幻境里瞧见的绯红身影不是一场空想,而是被他遗忘在识海深处的记忆,是真真切切的、委任工部侍郎南下治水的沈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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