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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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婴无声龇开毒牙,为梦内外沈栖迟身边都是同一个人而分外不虞。
  “昨夜小酌了几杯。”沈栖迟温声道,“陛下近日政务可繁忙?”
  夙婴后知后觉,自己从内而外都是酒味,甚至沁到了沈栖迟身上。
  “都是些寻常政务,朕能应付。”许是沈栖迟关心的问话让皇帝心情稍霁,他声音温和不少,“朕这几日让皇后留心京中适龄贵女,整理了一本名册出来,你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的。”
  夙婴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皇帝是什么意思,浑身鳞片几乎瞬间炸开,旋即便听沈栖迟轻叹一声,“多谢陛下。”
  轰的一声,一股邪火自深处泛起,为皇帝多次横加干涉的举动,为皇帝莫名亲昵的言行,为那个他陌生的沈栖迟,为他从未参与也不曾明晓的沈栖迟的过去。这股邪火迅速席卷全身,燃尽所有理智,尚未消退的酒意熏得夙婴头昏脑涨,在沈栖迟反应过来前,他猛地蹿出沈栖迟衣襟,张开毒牙朝皇帝扑去。
  皇帝腰间传来烙铁般的灼烫,他皱起眉,口中泄出一道气音,下意识后退一步。黑色长影如雷掠过虚空,沈栖迟悚然一惊,只来得及伸手抓住黑蛇,然而藏书阁内光尘飞扬,他晃了眼,黑蛇光滑的尾尖自虎口滑落,森白的毒牙直逼皇帝。
  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沈栖迟不敢想象倘若皇帝真被咬中,他和夙婴还能不能安然走出皇宫。电光石火间,他一咬牙,改拳为掌,狠狠拍落半空中的黑蛇。
  黑蛇斜飞出去,砸在一旁紫檀书架上,划过尖锐棱角,重重摔到地上,发出一道嘶嘶的哀鸣。
  沈栖迟心被重重攥了一把,然而在他有所动作之前,黑蛇蜷缩了一下,旋即迅速张开身躯,猛地朝阶梯处窜去,消失在沈栖迟视野内。
  沈栖迟抬脚欲追,却被一股几欲将他掀翻的大力抓住手臂扳过身去,旋即撞进一副如地狱寒铁的森冷神色里。
  “刚刚那是什么。”皇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沈栖迟余光被书架下零落的碎鳞和血迹占据,他心神不宁,头一次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草民丢了贵重物件,请陛下容草民去寻。”
  “回答朕!”皇帝厉喝,手上力度似要将沈栖迟手臂生生掐断。
  “请陛下恕草民失礼。”回答他的是沈栖迟以一个更强硬的力度掰开他的手,掠过他急匆匆下了楼,凌乱的噔噔脚步声在高阔的楼阁内回荡,远去,苏海惊异的喊声紧随其后。
  “沈先生,您行色匆匆的是要上哪去?”
  皇帝没听见沈栖迟的回答,只有苏海纳闷的呼喊,他闭上眼,重重喘息,方才匆匆瞥见的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
  乌紫的鳞甲,细长的身躯,尖锐的獠牙……还有在飞舞光尘中闪烁着玛瑙般色泽的赭红圆珠。
  那颗他亲手装进金盒,又在沈府那个妖冶男人颈间看到的珠子。
  震怒与一股巨大而匪夷所思的荒谬感如洪水般淹没皇帝,他一脚踹倒书案,任写满无价奇术的纸张随处飘舞,一甩袖子大步往楼下行去。
  *
  夙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的洞府与这里隔着千山万水,而他在这满是龙息的皇宫内连化形都困难。
  愤怒与悲伤如同熊熊烈火燃烧着他的思绪,叫嚣着杀戮与逃离,掩盖了深藏其中的酸涩。他忘了隐藏自己,一路横冲直撞,也许撞到了人,也许没有,当惊惧的尖叫声响起时,他意识到自己被花香吞没了。
  蝴蝶在花丛间翩跹,为慌乱的尖刻叫声所惊。
  “啊——蛇啊!”
  “娘娘莫慌!奴才们这就处理!”
  凌厉的破空声随之响起,尾尖传来剧痛,夙婴猛烈弹动了一下,霍然回身直立上身,冰冷的竖瞳紧盯面前的人,发出嘶嘶的警告。
  太监高举铁铲,吞咽了一下。
  “还犹豫什么!?拍死它!”身后贵妃尖叫着。
  太监咬紧牙关,心一狠,猛地挥起铁铲向草丛间的黑蛇拍去。
  夙婴浑身紧绷,他可以变大身型,轻易绞死眼前找死的凡人,也可以用毒牙一口咬死,然而铁铲落下的一瞬,沈栖迟带他下山前约定的三章在脑海中嗡嗡回响:“……不能随意使用术法……不可肆意行事。”
  每次他动用术法时沈栖迟总会生气,他已经为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帝打了他,如果他违背当初定下的规矩,沈栖迟会不会不要他了?
  最终,他只是扭开身子,躲开即将落到身上的铁铲。
  沈栖迟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平日恨不能捧在心尖上的蛇妖如同一条普通的蛇在御花园里狼狈地四下逃窜,十数个太监或高举铁铲,或紧握锄头,狠戾地追赶着他。
  他看到黑蛇被逼到满是碎石的角落里,原本油光水滑的鳞甲沾满草渣,灵活的尾巴扭曲地拖拽在身后。逼近的太监脸上同时挂着畏惧与凶狠,高扬的铁铲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寒芒。
  沈栖迟疯了一般跑过去,没有管被花枝刮烂的衣摆,与此同时,被逼到绝路的黑蛇骤然跃起,毒牙直奔太监脖颈而去。
  一切似乎都悄然放慢了。
  最后几步,沈栖迟几乎是滑跪过去,膝盖与粗粝地面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铁铲砸到肩胛,骨裂的声音如同爆竹般在耳边炸开,同时一道雷霆般的喝斥响起。
  “都给朕住手!”
  沈栖迟恍若未觉,只是伸出手,精准抓住了半空中飞腾的黑蛇。
  蓄势待发的毒牙没入虎口,紧绷的蛇躯霎时绞尽手腕,毒液一刻不歇地注入。
  沈栖迟一阵眩晕,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的色泽,他扯下袖子盖住黑蛇,一刻不停地跪着转过身去,低首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甚至没察觉自己口中的颤音,“……陛下。”
  御花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的沈栖迟和皇帝惊呆了,过了几瞬,宫人才放下手里的物什,乌泱泱跪倒请安。
  贵妃假哭着依偎进皇帝宽厚的胸膛里:“陛下,御花园里进蛇了,臣妾好……”话音未落,便被一脸阴沉的皇帝推开。
  “滚回你自己宫里!谁许你到御花园乱走的!”这完全是毫无道理的迁怒,贵妃惊呆了,然而皇帝脸上酝酿着山雨欲来的暴怒,没有哪个没眼色的敢在此刻惹不痛快。
  “愣着干什么,都给朕滚!”
  霎时间,御花园所有人顿作鸟兽散,只余气势可怖的皇帝,垂首恭立的苏海,与伏跪在地的沈栖迟。
  他额头紧贴在地,但左手却死死压着右手袖口,藏在腰腹下。
  一个完全不符规矩,失礼的跪姿。
  皇帝怒火中烧,抬起一脚猛地踹在沈栖迟肩头,将他踹得仰翻在地。
  “沈云涿!你好大的胆子!”
  沈栖迟眼前发黑,腕间黑蛇像是石化了般绞着身躯,毒牙还牢牢嵌在虎口,阳光化作团团模糊的光斑,令他愈发看不清眼前事物。但他立马爬起来,重新跪伏在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染上脏污的衣衫,黏着碎石泥土与草渣的额头。
  这一切纤悉无遗地落进皇帝眼里,他几近狂躁地原地踱步,思绪纷乱如麻。
  他以为沈栖迟只是与那妖孽走的太近,身上妖气过重,致使他每每靠近护身符皆化为齑粉,他相信沈栖迟没有变,否则不会教出那样的学生,写出那样的书,他还是那个有着满腔抱负心系社稷江山的沈云涿。
  他甚至觉得主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沈栖迟能够认清现实,洁身自守,然后回到朝堂,与他共谱明君贤臣的佳话。
  可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他终日与妖孽厮混,甚至胆大包天将妖带进宫来。
  换作任何一个人做出此举皇帝都不会意外,处死便是,可为什么是沈栖迟?为什么偏偏是沈栖迟?
  “云涿,你被迷了眼,朕不怪你。”皇帝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栖迟同时印有脚印和铲印的肩头,“你方才救驾有功,功过相抵,朕不罚你。但是,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草民……草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沈栖迟勉力抑住身躯震颤,掌心牢牢压住倏忽开始奋力挣动的黑蛇,顶着直入骨髓的寒气说道。
  皇帝狞笑一声,蓦地大步上前拎住沈栖迟领口一把扯起,用尽十足的力往他脸上揍了一拳。沈栖迟几乎飞倒在地,他闷咳几声,血沫从唇间飞溅而出,有一瞬意识完全丧失,但很快清醒过来,肩胛的剧痛与蛇毒带来的晕眩使他无法起身,他侧了下身,用最后一丝力气扯下右袖。
  这点小动作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皇帝最后一点侥幸与怜悯之心,又似一桶滚烫的沸油淋在他熊熊的怒火上。他拎起沈栖迟,不管不顾地往他脸上砸了几拳,毫无风度地怒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沈家是怎么被株连九族的?!”
  他猛地拽起沈栖迟几近脱力的右手,粗暴撸起袖子,让那条蛇暴露在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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