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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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已近黄昏,他们的手机电量都因为一天多的奔波而告罄,按照常理,楚衡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上电,或者寻找其它照明之物,可是他没有,而是在院子做可有可无的除草工作。
  楚衡是故意让他去找蜡烛,借此将那几间不大的屋子转了个遍,故意让他进去主屋,进而看见那个床炕上的铁环。
  在进入那个村子之前,陈尽生用手机搜索了镇泉村,其中有一条结果是多年前的新闻。
  g市警方曾在镇泉村破获了多起拐卖案。
  但当时的他没有想到,楚衡的妈妈也是其中的一个当事人。
  “在我小时候,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惑。”听到他的答复后,楚衡只是静了一瞬便接着开口,他没有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对于陈尽生这样的聪明人,只要听到一句就足够猜出始末。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妈妈从早到晚都待在那间屋子里,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不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喜欢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不像村里其他小孩的妈妈一样夸自己的孩子,抱自己的孩子,喂自己的孩子吃饭。”
  楚衡语调平缓,“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在讨好她。有一次我砍柴回来,捉了一只麻雀想送给她,她把那只麻雀掐死了,还用那把我不小心带进去的斧头砍我——”
  陈尽生呼吸一紧,情不自禁伸手抓住了楚衡搭在水泥地上的手。
  楚衡没有发觉,继续道:“我爸及时阻止了她,他把我赶出屋子,打了我妈一整个下午。”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楚衡都处在既恐惧又愧疚的状态中,他害怕会拿斧头砍他的妈妈,害怕会打妈妈的爸爸,害怕总用恶毒话语骂妈妈的奶奶,和总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支教女老师的爷爷。
  他不敢接近自己的妈妈,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妈妈才会讨厌他,才会生气。如果不是他把那把斧头带进去,妈妈不会有机会砍他,爸爸也不会因此生气。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类似的事三天两头都会发生,楚衡没有说更多。
  “除了这些,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所小学的女老师越来越少,为什么那些老师总是满怀热情地来,没过多久就急匆匆走了,临走前又总是劝学生们离开那个村子。”
  那个时候,小楚衡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口看星星,思考山外边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如老师所说的,山外边的一切都比村里好,是不是到了外边,妈妈会变得温柔和善,爸爸会变得慈祥可亲。
  直到楚衡离开村子去镇里上村中,看了很多报纸,才明白爸爸在打妈妈时总说的那句“你是我买来的”是什么意思。
  他妈妈是被拐卖来的。
  放假回去后,楚衡跟他妈妈说,他会想办法赚很多钱,然后从爸爸那里把她买回来,他会带她到比那个村子好上千倍百倍的镇里生活。那个时候楚衡天真的以为只要有一百块就够了,因为他爸买下妈妈时就是这个价格。
  “你知道吗,那是我妈第一次对我笑。”楚衡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陈尽生心里发堵,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一百块不够,我爸要一万块。”
  一万块,对十几岁的楚衡来说是何等遥不可及的巨款。
  难怪他连五块钱的毕业照都舍不得照。
  “那你,花了多久时间凑到。”
  “初一的时候赚了六百块。”楚衡没有正面回答,声音有些阴沉下来,“有一天没藏好掉了出来,恰巧班上有个人丢了钱,就说是我偷的,全被拿走了。”
  “老师没有……”查清楚么。
  陈尽生问不下去,一个连交学费都困难身上却忽然出现六百块的学生,和一个一次能丢六百块且在情理中的学生,老师会偏向谁显而易见。
  陈尽生忽然想起来刚出狱在网上查楚衡时看到的一篇转赞评都很高的文章,里面说楚衡在学生时代是个小偷。这也的确是楚衡的黑料之一,那时陈尽生以为这不过是娱乐圈整人的常见腌臜手段,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楚衡的为人,虽然爱财,可取之有道,绝不会因此去偷去抢。
  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而背后的真相残酷至此。
  所以楚衡才从不公开回应这条黑料,解释这件事,对他来讲和自揭伤疤有什么区别?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衡调整了一下语气:“初二赚得多了,有一两千。初三的时候,我妈要我好好学习,考个高中,她说她可以再等一年。”
  从楚衡作出承诺到初三,他妈妈已经等了三年,而凑够一万块仍旧遥遥无期。可这是妈妈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楚衡没办法不答应。
  他考上县高中后,镇里发了几百块钱当作褒奖,加上三年打零工赚的也有四千块。楚衡留了八百块当学费,剩下的全给了他爸,换妈妈不再被脚铐锁在屋子里。
  高中有很多竞赛,竞赛有奖金,陈尽生能猜到那时的楚衡不会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所以他一定会拼命学习参加竞赛。陈尽生不无乐观地想,楚衡很聪明,也许高一的时候他就凑够了一万块,将他妈妈接到自己身边。
  楚衡确实在高中时期将妈妈接到了自己的身边,但却是以一个相当惨烈的方式。
  “……我让我妈等太久了。”楚衡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她逃跑了,我爸组织村里的人去追。那天晚上天很黑,我妈在躲避的时候从山上摔下去扭断了腰。”
  没人有耐心照顾一个瘫痪邋遢的人,楚衡毫不费力地将妈妈接到了县城里,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所有积蓄都用来给妈妈看病买药。
  他爸知道他有钱后,还会跑到县里来要钱,楚衡不给,就闹到学校去。钱很快不够用了,因此高二那年,楚衡辍学了。
  他到工地打工,就是他们眼下所在的这座烂尾楼。
  “我和其他工人混在一起,学会了抽烟,喝酒,讲荤话。”
  时隔五十多年,楚衡都快忘了那种麻木不仁的心境,如今也只能回想起来当初心中仅剩的一点要为妈妈创造新生活的希冀和干劲。
  “工地的老板卷款之前——”陈尽生从没有想过问一个问题会变得如此艰难,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结算工钱了吗?”
  不知隔了多久,楚衡的声音才静静响起:“没有。”
  月光寒凉如水,将地面上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卷席走一切声音,楚衡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抱住了。
  陈尽生紧紧拥着他,上下起伏的温暖胸腔贴着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传过来,楚衡怔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故作轻松道:“没事,还好我长相随妈,长得还不错,没过多久就被星探发掘了,虽然公司不怎样,一个月好歹有几千块呢。”
  胡说。
  陈尽生闭了闭眼。
  楚衡以前的那个经纪人根本不是什么好货,背地里经常做皮肉生意。
  “再说,后来不是遇见你了么。”楚衡道。
  陈尽生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愈发紧:“那个晚上,你为什么会来。”
  楚衡啊了一声:“妈妈生病了。”
  如果不是妈妈突发恶疾,楚衡宁愿重新回工地搬砖,也不会成为经纪人拉皮条的一环。
  “运气不错,被你看中了。”
  陈尽生开始庆幸自己那天晚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拒绝了合作伙伴的邀请,如果他没有去,楚衡会不会选择别人,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更辛苦。
  陈尽生不敢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问道:“那你妈妈……”
  “没挨过去。后来警察破获拐卖案,我妈家里人找了过来,把她尸骨接回去了。”
  再后来他老家突发泥石流,他爸爸和爷爷奶奶全都命丧其中,或许就是做了恶事的报应吧。
  死过一次后,楚衡已经看开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因此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多沉重。他放松身体倚着陈尽生,将头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看着远方的月亮,轻轻唤他:“陈尽生。”
  “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烟瘾,学会了喝酒,当初跟着你就是为了钱,那副不抽烟不喝酒的乖巧样子也是因为经纪人说你们这种大老板喜欢这一挂而装出来的。
  “我并不孝顺,不符合牧姨对儿媳的期待。”
  像是预料到陈尽生要开口,他直起身捂住陈尽生的嘴巴,看着他道:“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总是会给身边的人带去厄运。你跟我在一起,要忍受网上的流言蜚语,应付其他人的明枪暗箭,还要忍受我和何姳霜那样拉郎配。我可以每天都和你上床,每时每刻都和你待在一起,但我不一定能给你想要的情感回馈。
  “就算是这样,你的答案还是一样吗?”
  这是第三次,陈尽生听到楚衡这样问他。
  他看着楚衡,月光将他的脸庞衬得俊美而干净,一如年轻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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