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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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练结束后顾秋昙滑下场,场上只留下了第一个比赛的选手。他站在顾清砚身边,仰头喝着水。顾清砚给他擦着额上的汗。
  顾秋昙庆幸自己没有化妆比赛的习惯,不然以他的经济水平买劣质化妆品还没上场就要因为汗水脱妆了。
  他拿过顾清砚手里的毛巾胡乱地擦了一通,确保自己脸颊上干爽之后就闭上眼睛最后做了几遍意象训练,确认自己在冰场上进行跳跃的点位。
  他听到他的名字,滑上冰场的姿态轻盈优雅,像一只鸟在冰上飞一样的速度。
  他的开场动作仍旧是蹲踞,垂首时总让人想到落寞之类的词。艾伦的心跳停了一拍,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前世的某一个深夜。
  那时候顾秋昙还没退役,但已经病得很严重。他经常半夜偷偷溜进顾秋昙的房间,抱着他睡一整晚。
  那个时候的顾秋昙就经常这样蹲坐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抬起头看他时眼睛布满了细细的血丝。
  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泵出痛苦和悲伤,艾伦看向赛场上,才发现顾秋昙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顾秋昙的第一个技术动作仍然是旋转——他做的是跳接提刀躬身转,butterfly drop跳得干净利落,上身后仰绷出一条柔韧的曲线。
  他的躬身转圈数自然富裕,轴心稳定,紧接着是一段燕式步。
  记分牌上打出他的分值。
  flsp3
  bv:2.90
  goe:+1.26
  艾伦刷着网站上的分,眉头微微蹙起。顾秋昙的躬身转一贯利落干净,准确来说他的每一个旋转都做得又快又好,姿态标准,圈数充裕,轴心稳定无位移,无论如何都值得一个四级的定级。
  但这里是俄罗斯。
  这里不是顾秋昙的主场。
  音乐流淌,他短暂的燕式步之后做了一串捻转步,他的情绪流淌得也非常自然,一点点爆发出的哀伤与孤寂就仿佛是艾达在表达自己的抗拒。
  对于钢琴被弃置的哀伤,对于丈夫不理会自己需求的哀伤,对于用身体用亲近爱抚来赎回琴键的抗拒。
  对哑女艾达而言,钢琴是她的生命——
  这种被迫割舍生命中重要部分的痛苦,顾秋昙也已经承受过一次了。
  那种剧烈的,无法言语的剧痛塑造了他,成就了他的表演,他的眼神流淌出细腻的哀伤与痛苦,那种痛苦几乎让观看的人都感同身受。
  溺亡感,仿佛汹涌的海水淹没头顶一般的溺亡感和破碎感在顾秋昙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已经完成了这段短节目中的接续步法,这段接续步拿了三级。
  顾秋昙步法之后紧接着的是又一个旋转——他显然还准备将跳跃全部压在节目的后半段。
  可他的节目绝不是空洞的,他做的第二组旋转是一个换足燕式转,侧燕提刀,有着甜甜圈的难度姿态。这段表演是艾达逐渐开始对邻居动心的过程。
  他的燕式转给人的感觉就是轻盈活泼的,但这时候的轻快背后藏着的忧伤在他的表情上得以展现,就好像是溺水者在某一刻抓住了一根浮木,视为救命稻草。可浮木不能拯救他。
  他的第一个跳跃编排在这个旋转之后——这个旋转结束时短节目的时间已经过半,他做了一个鲍步进入的3a。
  这个3a比上个赛季的还要美。艾伦屏住了呼吸,他的3a跳得总是又远又漂亮,几乎干拔一样没有明显的待机,干净利落,是连他教练都会称赞的edge跳法。
  但很少有人会把三周跳放在四周之前,四周对体力的要求只会比三周更高。他蹙了蹙眉,心道难道这次顾秋昙要摔了?
  顾秋昙的3a稳当地落冰,紧接着又是几个小小的步法串接,他流畅而利索的滑行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细腻认真。
  下一个跳跃是4s,顾秋昙一边滑一边盘算着,4s起跳的时候不能加任何步法进入。他对这个跳跃的掌握程度还没有到可以用难度步法进入还拿到高goe的程度……
  一边想着,顾秋昙足下的冰刀压着一个内刃的八字,轻飘飘地从冰面上飞起——
  第35章 纪录
  “嚓”。
  他们好像听见了冰刀与冰面交击的声音, 场上裹着漂亮的白色考斯滕的少年稳稳地落冰,足下的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个饱满的圆弧。
  顾秋昙自己也禁不住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把四周跳搬上国际赛场,第一次的成功总是难能可贵的事情。
  在场下, 艾伦也跟着舒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轻松,但看到顾秋昙顺利落冰, 他总还是觉得高兴的。
  顾秋昙的短节目构成纸面bv分数最高可以到45.21,比现在短节目bv最高的成年组选手还要高出一线——那位选手是加拿大的男子单人滑选手。
  但顾秋昙的滑行还是不那么出色,他那段步法也只打到了三级——其实完全可以判四级,他的步法滑行卡在两个级别的界限上, 具体判多少全看裁判对他手松还是紧。
  顾秋昙接下来的跳跃是3lz+3t。艾伦觉得顾秋昙可能并不想跳这个3lz, 如果不是isu规定了这个赛季的青年组男单必须在短节目里配置3lz,他可能会选择3f或者其他的什么跳跃,总之不会是3lz。
  就像艾伦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在节目里放3f一样——除非规定。
  就连顾秋昙自己都觉得如果没有规定, 他大可以不放3lz。
  他的4s在短节目中是艾达离开的前兆,那种让人不适的溺水感从他的表演中消失了, 阳光开始洒落下来。
  观众席上有一阵轻轻的抽气声,艾伦也听见周围人逐渐放松下来的呼吸。
  其实他的感受是最深的。
  那种溺水感, 那种渴望拯救的、鼻腔里充满了疼痛刺激的感觉。
  艾伦垂下睫毛遮住眼里翻涌起来的阴暗情绪,再抬眼时顾秋昙的3lz+3t已经完成了。他跳得又轻盈又痛快, 似乎完全没有被内外刃的问题困扰, 这一跳的质量出奇的高。
  顾秋昙做了一个大跳,落冰后冰刀一划冰面,原先深刃凿开冰面的滑行方式一改为轻灵灵动, 就好像是自由的风终于吹来。
  拨云见日,一切都在欣然向好。可枷锁却还缠在艾达身上。
  顾秋昙踩着乐声走了一串交替的内外勾步, 曲腿后仰,蟹步进入了这一组连跳。
  他的外刃压住了。顾秋昙起跳前就有这种感受, 单足落冰滑出漂亮的圆弧,冰刀在冰面上仿佛绘画的笔。
  刀痕在这场表演中蜿蜒着铺满了整个冰场,惊人的覆盖率同样显示着编排的出色。
  顾秋昙最后的收尾安排是联合旋转,有冰迷嘀咕:“……他好像一直用旋转做结尾?”
  从顾秋昙走上国际赛场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用旋转作为结束。不仅仅是旋转,他还偏爱用联合旋转,他每次结尾的联合旋转姿态都有着丰富的难度变化——但不变的是,他会在最后做贝尔曼姿态。
  顾秋昙这次的联合旋转是从侧燕式转开始的,一圈又一圈地旋转后重心降低变化,浮足收拢于滑足膝盖之前,整个身体几乎像是蜷缩起来一般。
  “前蹲转。”电视上的讲解员轻声道,“这是顾秋昙选手非常擅长且常用的旋转。在上个赛季的比赛中,他在《黑天鹅》里也做过前蹲转——他的蹲转技术今年有了明显的进步。”
  “他的表演技术也明显精进了。”另一个解说员接过话头,“他的表演感染力非常好,真的给人一种……仿佛沉入深海,濒死又重生的感觉。”
  破茧重生,这是顾秋昙这两个赛季的表演主题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喜欢这个题材。
  除了艾伦。
  那是顾秋昙在自我拯救的一个过程。艾伦想,顾秋昙对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这种敏锐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这种敏锐也是悲剧降临的原因。
  顾秋昙会被情绪溺死,他必须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敏锐共情。
  顾秋昙自己,在做完蹲转后跳了一个death drop换足,仰燕旋转后伸手拉住冰刀转而变成甜甜圈姿态,他侧转过身子。
  高速旋转时人的神态并不漂亮,但顾秋昙仍然透出一种特殊的宁静意味。
  这种宁静并不像是一种表演,反而像是历经许多事后真实的沉淀。
  “这位选手给许多人的感觉或许是早熟。”之前夸赞他表现力的讲解员沉稳道,“他能够兼容各种表演风格,用肢体语言准确表现出自己的情感,这种能力大多出现在年龄比较大,有一定阅历的选手身上。”
  “但他本身就很有天赋。”另一人反驳,“他才十四岁零三个月,已经能跳4s了,而且跳跃的质量非常不错,假以时日……”
  顾秋昙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些评价。雪片般飞来的褒奖和贬损对他来说都没有多加关注的必要,比起那些,他更想完成一个好的节目。
  侧躬身转,他伸手拉住冰刀,旋转的速度竟然还有再加速——有人捂住了嘴,讶然地瞪大眼睛,未料到他有如此出众的体能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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