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白语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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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室内,刘殷风翻阅完最后一页调查报告,合上资料夹的那一刻,窗外蝉声停了。
  「……白家。」他低声唸了一遍,指尖轻敲桌面。
  祖上与刘家共守语碑,在语学会分裂前曾是长年并肩的家系;即便后来退出权力中心,也从未涉入过灰色领域。无论从背景、纪录,甚至黄苹这条支线来看——白嵐这个人,都无可挑剔。
  但真正让他沉默几秒的,是那份人事档案底部的备註。
  ——黄苹,曾于xx年,短期担任刘殷风教授助理。
  当年风暴中心的一小段插曲,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
  她离开得乾脆,没留下指责,也没多话。和那些总想打听更多实验机密、或企图藉势接近他的人完全不同。她的聪明与分寸感,如今倒是在那个儿子身上延续了。
  「身家清白、动机单纯、进退得宜……」
  他喃喃自语,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但奥斯汀听得出,这代表——
  至于刘家那边未来可能出现的保守反弹,或哪个宗亲老辈自以为能干预少爷的私事……
  「那群人不过是站在语碑阴影下的人,没资格干涉语核未来的承载者。」
  他不习惯用情感来定义关係,但对于子彤的一切,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异常冷静却无比坚固的控制力。
  而现在——他只是把控制权,又往未来那双年轻的手里放了一点。
  白嵐最近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不是子彤变了——子彤还是那个笨拙安静、对爱意反应慢半拍的家伙,早上还会不小心把牙膏挤到电动牙刷上那一端。变的是……刘殷风。
  那位语界传说中的冷面天才,原本对自己这种「蹭吃蹭喝顺便陪少爷练语场」的朋友不闻不问、眼神经常像在看训导处后面那排枯树。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开始「聚焦」了。
  不是多亲切的聚焦,而是一种——像研究员审查实验样本、长官检阅士兵履歷、家长打量问题女婿的神情。
  起初只是白嵐在走廊遇到他时,对方不再只是点头就走,而是会多看他一眼,视线从制服扣子看到鞋子,像在量尺寸。
  后来是餐桌上偶尔被邀请共餐时,对方竟然会开口问他语场稳定度最近到了哪个等级、是否已能自行辨识语残反馈模式。
  更离谱的是某次子彤发烧,白嵐照顾了一夜,隔天一早被刘殷风叫到书房,语气不疾不徐:
  「你的医学知识从哪来的?」
  「你为他退烧时使用了肘窝放湿法,搭配温热吸湿巾——这不是学生常见的处理方式。」
  白嵐瞠目结舌,心想你不是教授你是fbi吧。
  再后来,白嵐每次见到他,都会开始下意识挺胸、讲话句型更完整、语调避开拖音,甚至连笑也只敢笑到70%。
  ——因为他真的感觉到,刘殷风正在挑他。
  像在挑一块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会碎的玉,却偏要在万千矿石中找到理由,把它留下。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其实有点想通过那场审视。
  不是为了讨好,而是因为子彤的眼神从没闪躲他。就算身世如雾、命运如砾,那个人还是会坐在阳光下,笑着和他分一块焦糖蛋糕。
  即使刘殷风越挑越多,他也会撑下去。
  二年级上学期,他们选了「视语创作社」作为选修社团。
  这是个以「图像詮释语意」为主题的自由创作社团,老师不多管,只规定每人期末要缴一幅「语言转译图像」──画出你心目中最具象、最贴近语义灵魂的存在。
  对许多语优生来说,这像是玩票性质的课外活动;但对白嵐与子彤来说,却意外成为逃离刘家宅邸与监控视线的另一种方式。
  画室在东校区,一栋老旧的半地下楼教室,通风不太好,但靠近旧图书馆,週四下午阳光会斜斜地打进来,整间教室都浮着静静的粉笔香与木炭笔屑味。
  白嵐把画具摊开,转头问子彤:「你要画什么?」
  子彤盯着空白画纸,认真地想了会儿,低声说:
  「……想画语言具现化的动物。」
  「动物?」白嵐眼睛一亮,「那种从语核或残响区诞生的?」
  子彤点头,「像是『某种情绪』会孵出什么形体……或者不同语系会对应出不同的生物。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觉得有点可怕。」白嵐想起上次语场模拟中那条像蜘蛛又像麒麟的东西,「但也有点酷。」
  于是他们开始在草稿纸上讨论,拿便条纸画出各种灵感拼贴的雏形:
  「从母语诞生的守兽」──可能像混种狮子,有语纹盘绕于尾巴。
  「孤语者的残片鸟」──一种只发出失落语句的鸟形幻兽,羽毛上写满错置语序。
  「翻译狐」──毛皮闪烁着语义断层,走路时会发出多种语音残响,像是永远不同调的对话。
  白嵐还画了一隻乱七八糟的「方言螳螂」,旁边註记:「说话结构诡异,但偶尔一语中的。」
  子彤则试图描绘一隻「遗言鲸」──通体透明的巨型生物,据说只在语核崩解时现身,嘴里会吐出人类从未发表过的最后一段句子。
  他们一边画、一边笑,画纸上堆起怪兽动物园。某个瞬间,白嵐停笔,看着子彤认真描绘鲸鱼轮廓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简直不真实。
  那是一种被平静与创造力填满的时光,不必解释、不必逃避,也不必担心会被谁审视。
  语言学校从没教过「语与情感如何共栖」,但在画纸上,他们正一点一滴地把这种默契具现化。
  成果展将近的那週,社团师长要大家挑一幅画准备送审。子彤原本犹豫许久,不知道要不要选那张梦中反覆出现的画稿——
  画纸上,是一隻拥有透明鬍鬚与巨大蓝眼睛的老虎。
  与其说牠像某种动物,不如说更像某种语言的投影幻形:
  毛发间藏着书写顺序的笔画痕跡,身躯似被染入潮湿的蓝墨,彷彿只要凝视太久,就会被那双静静注视的眼睛逼问出内心尚未翻译完成的恐惧。
  白嵐第一眼看到这张草图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看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梦里见过牠?」
  子彤点头。他本来不打算画出来,但那个形象最近在梦里越来越频繁出现,像是在向他低语,或是──等他赋名。
  他记得梦里那种感觉。一旦牠现身,梦中所有语言都会失序、语法交错、句法崩坏。甚至有一次,他尝试用梦中语跟牠对话,却在听见自己声音的瞬间被惊醒。
  白嵐低声说:「这……看起来像是语场崩溃的核心兽。」
  但他没有多问。子彤则只是苦笑说:「大概是最近语训压力太大了。」
  当这幅画被掛在展览墙上时,没有人察觉异常,只当作是一幅技法不错、题材抽象的创作。
  但某位语学派的研究讲师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记下了那幅画的编号,然后低声呢喃:
  「……这笔法。怎么会这么像旧碑文的裂写结构?」
  那天傍晚,展示教室里的温度莫名降低,并且有三台监视设备短暂失效──但没有人追查。
  画作本身被原封不动地掛着,静静注视着每一位走进展场的观者。
  几週后,漫画社的期末成果展终于登场。社团教室里贴满了各种风格迥异的作品:恋爱喜剧、机甲战斗、校园恶搞……在角落的展板上,一隻大眼睛、毛茸茸的老虎安静地佇立。
  牠不像是吉祥物,更像是在守望什么。
  白语虎的双眼晶亮,像是染了夜光的墨石,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群,瞳仁深处彷彿潜藏着旋转笔画与隐晦文意,令人难以直视。
  「哇——这老虎感觉一直在看我欸……毛毛的。」
  「是你画的吗?有点像那种……讲不出来但不太对劲的吉祥物。」
  子彤笑着收下这些复杂评语。他不太在意。
  甚至还在展板旁贴了个小小的qr码,连结到他和白嵐合作连载的语涡对抗剧情漫画——还在更新中。
  但没多久,社长就气急败坏地衝过来了。那位有点神经质的高年级学长,向来对内容审查特别敏感,此刻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平板,彷彿刚从哪里读取了什么不得了的资讯。
  「我啊?怎么了吗?」子彤一脸茫然。
  「问题很大!」社长气得指节发白,敲着展板的声音几乎要将纸面戳穿,「牠模仿语言、接触语涡、甚至会共鸣?你知不知道这种语意设计一旦被触发,有可能成为语灾引爆点!」
  子彤的脸微微白了。「可是……牠还没说话啊,就只是画在纸上而已。」
  「就是因为还没说话才危险!」社长咬牙,「这种接近语核的拟兽角色,如果无意间唤醒潜在语象共振,你知道会怎样吗?你一个学生懂什么?我拜託你,快把这页撤了,当我没看到!」
  周围目光纷纷涌来。白嵐从旁走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把子彤摊开的画稿叠起来,手却稳得出奇。
  子彤低头收着白语虎的原稿,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纸边。
  那双纸上的眼睛彷彿仍盯着他,语气幽幽——「我们不是才刚开始吗?」
  他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将画稿收进资料夹中,没有再争辩。
  那一刻,他彷彿还感觉得到指尖残留着些什么——
  不是纸,也不是铅笔灰,而是语象未散的回音。
  好像牠还在等,等他哪天再画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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