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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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媛,已经找到别的买方了。」
  这无疑是最令人挫败的状况。我的买方还在讨论,同事的买方却已抢先一步。我深吸一口气,打给那对年轻夫妻说明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听完后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语气轻松地说:「没关係立媛,谢谢你的努力。也许我们跟这间房子的缘分还没到,再麻烦你之后继续介绍别的物件给我们。」 ​
  「您们知道吗?有一种可惜,是仲介比买方还感到可惜。」我自嘲地开了个玩笑。
  「没事啦,立媛,这间可能真的没缘,你别在意。」
  他们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心里却百感交集。那种临门一脚却眼睁睁看着成交溜走的感觉,真的糟透了。我心烦意乱地任由方向盘带着我漫无目的地游移,直到街灯渐稀,最后在一处陌生且偏远的公园停了下来。
  我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微微泛白,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推门下车。夏夜的空气依旧残留着白天的馀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倒也与我此刻的心境意外地契合。我沿着小径缓步前行,原本想藉着走动排解满心的鬱卒,无奈无数念头仍像困兽般在脑海里横衝直撞:「难道这么多年来的挫折还不够吗?为什么我还是没办法习惯?到底⋯⋯为什么现在心情会这么差?」
  我真希望此时能下一场大雨,浇熄这满脑子的混乱。
  ​我打给徐翎,想找个人说说话,但她没接。我想这个时间,她应该正被排山倒海的家事给淹没了吧。长大后的我们,总是在各自的人生里奔波,追逐着时间、追逐着业绩,也追逐着那个不确定的自己。有时空虚,有时充实;有时感觉做了一整天的事,回头看却尽是些细碎且无关自己的杂事。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漫无目的地滑着手机,一段文字跳入眼帘:「人生下来就是要接受修炼。上天会派各种换汤不换药的考验来找你,要你从中学会认识自己。若你看不破,同样的功课便会反覆叩门。」
  ​文末接着写道:「唯有找到自己的问题,看透并面对,才算写完功课。」
  ​我在夏夜的闷热中反覆咀嚼着这些字句,原先浮躁的心竟渐渐平復。或许这就是人生吧,每个人都有专属的关卡,无法逃避,只能学着在挫败中欣然接受,并试着为自己闯关。而那个过关的秘诀,终究只有自己能给出答案。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立媛,你怎么在这?」
  ​ 我着实吓了一大跳,猛然回头,竟是正在慢跑的顏先生。在这偏僻的公园偶遇,这份巧合让我觉得有些荒谬。
  ​ 「喔!嗨,顏先生您好,好意外喔!您平常都在这运动吗?」我努力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收起那副狼狈的模样,恢復专业的状态。
  ​ 「对,我住在双子星,租的。」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社区,气喘吁吁却笑容开朗。
  ​ 「那个...要给您参考的物件,我明天传给您,不好意思今天比较忙。」我有些尷尬,毕竟被客户撞见自己最脆弱的神情。
  ​ 「现在下班了,就别讲公事了。」他看穿了我的紧绷,语气温和地坐了下来,「你还好吗?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如果不介意,我洗耳恭听。」
  ​ 我犹豫着是否要全盘托出,他却抢先开口:「我今天心情也蛮差的。我被同事陷害了,年底升迁的事,大概彻底没戏了。」
  我看着他那副遭遇糟心事却依旧坦然的态度,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我也把业绩被抢走的事告诉了他,语气带着自责:「我沮丧是因为做了这么多年,明明该平常心看待,却还是被影响,觉得自己很逊。」
  ​ 「低落是正常的,这跟逊不逊没关係。」他安慰我,眼神望向远方,「反正你已经尽力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他耸耸肩,主动聊起他们公司的尔虞我诈,彷彿那些伤害都只是路上的石子,他分享完,转头问我:「你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吧?」
  ​ 「怎么可能!」我赶紧反驳,心里的阴霾竟散去了大半。
  ​ 「跟你看房子很轻松。我相信你的客户会跟你买到的,只是缘分不在这间,是下一间。」他盯着我看,那双眼眸清澈如夜空中的星,炯炯有神,彷彿能看透我的所有不安。
  听他分享了这么多,我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柔软下来。这一放松,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嚕一声,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
  「我肚子饿了,您要吃宵夜吗?我请客,当作答谢。」我想着他刚运动完,应该会拒绝我。 ​
  「你该不会没吃晚餐吧!」顏先生问道。
  我松了耸肩表示这也不是我愿意的。
  「走吧!吃什么?」他竟然答应得乾脆。 ​
  我带他来到我常光顾的麵店。老闆阿吽一见我就喊:「媛媛,今天带男朋友来啊?一样榨菜肉丝麵宽的吗?」 ​
  老闆阿吽的招牌是榨菜肉丝麵,也是我热爱的美食之一。阿吽为了因应常常因工作而吃宵夜的族群,现在都开到晚上十二点。自从老闆调整了营业时间后,我平均一个星期至少来光顾一次呢!
  「老闆,他是我客户啦!」我拉开椅子,点了几样小菜。 ​
  以往与客户交谈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房子。今天与顏先生却能像老友般天南地北地聊,从工作聊到家庭。他放下筷子,说:「看你吃东西蛮疗癒的,感觉东西都变好吃了。很少有女生像你吃这么多,还吃得这么乾净。」
  ​ 「这好像不是什么夸奖吧?」我坦荡荡地呈现自己真实的食慾。
  ​ 「是夸奖。」他笑得灿烂,「真的,我欣赏你。」
  我疑惑着说:「你该不会是说欣赏我很会吃吧!」
  「没错!」他笑得更灿烂了。
  原以为今天会是糟糕的一天,没想到会是现在与客户自在聊天的样子;原本不开心的心情,也一扫而空了,真是人生处处有转机。
  也许是消耗了太多体力,回到家后,居然洗完澡、吹完头发,躺在床上不到一分鐘,就睡着了。
  ​ 隔天下班后,我再次来到阿吽的店,正准备点餐,却瞥见了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前男友。
  ​ 原本的飢饿瞬间化作一阵噁心,我立刻请阿吽改成外带,拿到餐点后,我一刻不停留地朝小白奔去,前男友像是预知到我要跑走,也迅速衝上前,在我打开车门前死死抓住了我。 ​
  我使劲力气想甩开他的手,愤怒地低吼:「你干什么!放开我!」
  「你还我五万!我就走,我现在真的很急!」他厚顏无耻地纠缠,力道之大让我挣脱不开。
  ​ 「你怎么好意思!那是你说要送我的生日礼物!你要算这么清楚,那我送你的东西你也要还吗?你缺钱关我什么事?再不走我报警!」 ​
  他依然抓着我不放,我趁隙给了他一记肘击,趁他吃痛松手时拉开车门。但他反应极快,我车门才打开不到一秒,便被他猛地关上,震得我手腕发麻。
  ​ 我怒火中烧,准备破口大骂时,他却抢先一步开口呛我:「你不还钱,就别怪我对这台车动手脚!」他威胁着,又狠狠踹了小白两脚,嚣张地撞开我的肩膀离去。 ​
  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我激动地将手中外带的汤麵狠狠砸向他的背,并回呛:「你以为我会怕你的威胁吗?」
  装着汤麵的塑胶袋砸在他身上后,居然完好无损,他的背躲过了热腾腾的洗礼。他转头兇狠地瞪我,却在瞥见我身后某个位置时,火光瞬间熄灭,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疑惑地转过身,赫然发现老爸正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眉头深锁。看来刚才那场闹剧,他全看进眼里了。 ​
  「老爸,你怎么在这,我送你回去。」我帮老爸开了车门,催促他赶快上车后,便迅速地开着车走了。
  一上车,老爸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便劈头盖脸而来:「你怎么动手拿麵砸他?你们发生什么事,你欠他钱吗?我是这样教你的吗?遇到事情不会好好讲?你这样很危险!」 ​
  先是前男友的威胁,再加上老爸的责备,让我的情绪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我急于为自己辩解,焦躁的情绪让我的声音变得很高亢尖锐,我用力地反驳:「是他先威胁我的,我根本没跟他借钱。他刚刚威胁我的时候,你没看到,就怪我拿麵砸他!我砸他只是刚刚好而已。」
  ​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每次讲你都要反驳,真不知道你跟你哥个性怎么差这么多!我讲一句你顶十句?现在都没大没小了!」老爸不听解释,语气愈发严厉。 ​
  我的理智线已经濒临崩溃时,我爸还拿我跟哥哥比,这彻底成为点燃我的引爆点。我大吼道:「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根本不在乎我,刚刚你也没问来龙去脉,只看图说故事先责备我,你根本不在乎我受了什么委屈!你不关心我就算了,还说这些伤人的话!」
  我又气又委屈,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你大声什么,你是怎样,有这么玻璃心吗?我的女儿这么玻璃心!做错事我都不能讲的吗?」我爸依然听不进我说的话,还是继续数落着我。
  我瞬间无话可说。
  我想起徐翎说的,爱与孝的区别。我想我对爸爸的是爱,而不是孝,因为「孝」包含了很多义务、责任和对权威的服从,但我没有。我真不孝,因为我现在正在跟他吵架,我既不服从、又叛逆,我无法成为他心中那个完美的影子。
  他随即打来关心我。我原本想随口敷衍说没事,但居然骗不过他。此时的我情绪尚未平復,大脑混乱得无法想出更好的理由,索性也懒得隐瞒,一股脑地把刚刚发生的闹剧与委屈全告诉了他。我快速地叙述完后,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一会,语气坚定地说:「那明天不看房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不影响的,我请同事帮忙带看就好......」我试图拒绝,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客户。
  ​ 「我不急着看房子,但这个地方对你很有帮助。」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不过他,只好同意。 ​
  这晚,在徐翎与啤酒的陪伴下,我恣意地释放着累积已久的情绪。或许是身心疲惫,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去。梦里,妈妈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声音轻得像片云:「你好棒,妈妈以你为荣。」
  翌日清晨,
  刺眼的阳光强行将我拉回现实。梦里的温度瞬间散去,残酷地提醒着那终究只是幻觉。现实是:我没有妈妈,而爸爸也从不曾这样温柔地摸我的头,安慰我、或称讚我。
  就在我内心戏爆棚、几乎要陷入怨天尤人的泥淖时,突然想起这世上有人比我更艰难。就像身旁的顏先生,他孑然一身,别说渴望父母的肯定,哪怕只是想找他们大吵一架,都早已失去了对象。
  想到这里,我不禁自嘲,或许他此刻正深深羡慕着,昨天还能跟爸爸大吵一架的我。
  随后,我们来到一间充满泥土气息与静謐氛围的陶土工作室。
  「你怎么会想带我来玩陶土啊?这是你的兴趣吗?」我屏息凝神,努力地想捏塑出一个杯子的形状。
  「也不完全是兴趣,只是觉得这个过程十分有趣。」此时顏先生已经完成了一个碗。
  ​ 「你看这个陶,一开始它是软的,任你塑形。但经过几次揉捏后,它会越来越硬,终究会固定成一个样子。」顏先生一边将手从转动的陶土上移开,一边缓缓地说,话语充满思辨的重量。
  ​ 「而人也是一样的。我们小时候都在摸索、成长、塑形,但随着时间,你会一点一滴成为现在的自己。以你现在的年纪,你的个性已经定型了,很难再改变。同样地,你爸爸也是。」
  ​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我说:「既然已经定型了,又何必要去期待改变对方呢?你可以试着放下那份期待。当你不再渴求他的认同,就会轻松很多了。」 ​
  我沉默了许久,视线定格在手中不断变形的陶土上。它似乎在无声地印证顏先生的话语。我内心深处有一股被击中的震撼蔓延开来,伴随着却是某种释怀。
  我得到很多啟发,但我想也只有我能够找出与爸爸最理想的相处模式。
  顏先生看着我,露出微笑说道:「慢慢想吧!不急,现在我们去吃饭吧。」
  我感激地看着他。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明天要带看的客户打来。
  「好的,那我们明天十点半在全联见囉。」
  顏先生见我掛掉电话后说:「下次休假我们来比赛游泳,输家请吃饭。」
  「那有什么问题,有人请吃饭当然好啊!」我开心地说,毕竟我对自己游泳的实力也是有自信的。
  星期一的午后,夕阳西斜得有些刺眼。我今日难得有空,坐下来喝杯冰凉的红茶,观察着夏日午后的阳光发呆,感到久违的慵懒,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悠间从容的感觉了。
  一直以来,我总是汲汲营营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给那位始终不支持我的父亲看。
  也许就像顏先生说的一样,我没必要去改变他的想法,这只会折磨自己。这么告诉自己后,我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现在竟能够悠间地享受下午茶。
  「立媛,你今天心情特别好喔,发生什么好事吗?」我们店的豪哲学长问道,同时递给我今天的业绩报表。
  我瞄了一眼,顺手将它丢进回收桶。
  豪哲学长对我的行为感到诧异,惊讶地看着我说:「我欣赏你的霸气,但发生什么事,你要离职了吗?」
  豪哲学长是我们店的资深大学长,身材高高瘦瘦的,长得很帅气。一直以来都没听过他有女朋友,起初我以为是他标准太高,直到有次目睹他跟一位男士开心地搂搂抱抱,脸色洋溢着幸福,加上他的外型斯文,懂得打扮,我便懂了他一直没有女朋友的真正原因。
  学长不只是我尊敬的大学长,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我刚进入这行还是新人的时候,有次带看完走回店里的路上,遇到有位男生向前找我问路。大热天他却带着帽子和口罩,我虽看不清他的脸庞,但也没想太多,依然热情地为他带路。殊不知我们才刚转入巷子,那男生就快步向前,他的速度快到我措不及防,眼看下一秒就要被他碰触到我的胸部时,豪哲学长突然出现。他用身体挡住了那双咸猪手,并迅速地抓住那男的手,扭了一下。对方痛得哇哇大叫求饶,学长却完全不心软,直接把他送进了警察局。
  儘管事隔多年,但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馀悸。若当时学长没有看见我们,没有觉得对方很奇怪而悄悄地跟在后面,我真不知道后来会变怎样。
  自此之后我出门都会准备防狼喷雾,以备不时之需。也因为这件事,我把豪哲学长当作我的救命恩人和工作上有默契的伙伴兼朋友。只要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能帮一定会帮。
  我很开心地将昨天从顏先生那边得到的新体悟与他分享。
  豪哲学长点点头说:「你说的这客户对你也太好了吧!他单身吗?」
  「我不知道耶,他没特别讲过他是否有女朋友,我只知道他父母不在了。」
  学长皱了皱眉,像叮嚀小孩一样叮嚀我:「你自己小心,不要被骗了!现在坏人很多!」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顏先生不会这样啦,我确定。」我请学长放心。
  学长点了点头:「那你没有要离职,业绩呢?还要做吧?」他扇了扇他手上那张纸条。
  我知道这张纸上面一定是客人的电话,我快速抢下纸说:「当然还是要啊,又不衝突。」
  「你很搞笑耶,这是刚刚打来找你的买方啦!」学长毫不掩饰地笑我。
  「哦~」我迅速打给客户,原来是上次我忍着飢肠轆轆的肚子,晚上带看的买方。他终于约到他太太来復看了,我们约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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