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记忆深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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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记忆深处(六)
  隔週,校庆的第二天上午。
  苗月舟刚比完班际拔河,掌心还残留绳索的磨痕。她一边低头揉着手心,一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忽而听见背后有人在喊——
  「兔子!」
  出于称呼太过明确,再加上那偏低的声线,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梁予淼。即便不太想承认自己是那隻「兔子」,可也没办法装作没听见,她只得乖乖转过身。
  果不其然,他正大步走向她,表情间散,目光却像早已锁定她。
  「帮我拿着。」他扬了扬下巴。
  她没来得及问「拿什么」、也还未回答好或不好,手里就多出一件运动外套。尺寸相当宽大,衣料带有淡淡皂香,混着一点点汗后的温热,估计刚从他身上脱下来。
  「待会我要比借物赛跑,穿着外套不方便。」梁予淼扯了扯领口,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你别回教室,留在操场看我比赛。」
  话一讲完,他也没等她回应,转身就跑向操场中央的集合地点。
  苗月舟抱着他的外套愣在原地,有些无可奈何。
  不久后,借物赛跑开始。
  梁予淼跑得很快。在所有选手中,第一个来到中线。然而,抽完题,摊开借物题纸时,他忍不住蹙眉,接着低低骂了句脏话。
  ——运动外套。
  周围身穿运动外套的学生不少,可他不愿随便借。他打算找到兔子,拿自己的那件。又或者,其实只想找兔子,不想找别人。
  梁予淼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朝看台与跑道边缘扫了一圈。观赛的学生实在太多,班旗乱晃、身影窜动,阵阵呼喊如浪。苗月舟身材娇小,轻易就被人群遮挡。
  他没办法,只好绕出赛道,沿着场边找人,同时扯开嗓子喊:「兔子——」
  嘈杂的人声里,他隐约听见几声微弱的「社长」。他循着声音辨出大概的位置,终于在混乱的缝隙中瞧见她
  他拨开挡路的人们,加快步伐来到她面前。
  「走了。」他伸出手。
  苗月舟满脸疑惑,「走⋯⋯去哪?」
  「我要借你。」
  没等她多问,梁予淼便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终点的方向奔去。
  碍于两人的脚程落差极大。苗月舟跑得跌跌撞撞,犹如被迫跟上风的速度。
  抵达终点线时,服务的同学向他们匯报名次——组内第二。
  梁予淼一派轻松,像只做了热身运动;苗月舟却已上气不接下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连视线都有点发飘。
  「你、你⋯⋯」她扶着膝盖,腿软得几乎要蹲下去。
  梁予淼低头睨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龟兔赛跑的故事里,兔子不是跑很快吗?瞧你这副样子,乌龟都要取笑你了。」
  捉弄的话语中,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觉得她特别可爱。
  「总之谢啦,兔子。」他以食指轻点她的前额,似在落下某种「你逃不掉」的标记。
  校庆第三日,下午,闭幕典礼前。
  苗月舟乍然想起,早晨她在社团教室写生物科练习卷,后来临时被叫走,把卷子和笔袋忘在了抽屉。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二十几分鐘,她估摸着时间还充裕,决定先折回去拿,再前往礼堂。
  午后,半开放式的走廊有风徐徐穿行。彩带和海报在墙上轻晃,起落一场将散未散的喧闹。然而,她刚走近社团教室,脚步便微微一顿——
  里边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
  「不觉得月舟学姊很做作吗?不是假装认真,就是讨好老师。」
  「每次见到她,她都在读书、写作业,可在资优班里,她排名却没多靠前。」另一位女孩接腔,语气带着讥笑:「放到社团更是如此。文笔很普通,作品也没得过奖。」
  「昨天在操场上,我看到社长喊她兔子,还带她一起参加借物赛跑。」
  又有别的女孩嗤笑道:「你是不是看错了啊?社长怎么可能找她那种无趣的人,八成是她自己黏上去的。」
  她听得出,说话的人有叶忻蓉,以及其他同社团的女孩。那些针对她的批判,带有毫不掩饰的刻薄——她们把她拆开来审视,再恣意贴上标籤。
  聊天声断续,笑语一阵接一阵,而她只觉得胸口闷疼。她不明白,为什么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反而被曲解为一种心机?
  苗月舟缩在走廊墙边,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既不敢推门进去,却也挪不开脚。
  正当她处于恍神的状态,有人捏了下她的右颊。
  「怎么不进去?」
  「我⋯⋯」她一时语塞,眼眶也隐隐发烫。
  梁予淼看到她泛红的眼尾,正要问「你该不会又哭了?是不是被谁欺负?」教室里的议论就恰好传了出来。
  那一瞬,他的眉眼冷了下去。
  在苗月舟诧异的目光中,梁予淼抬手推开门,径直跨了进去。
  门板撞到壁面,发出「砰」的巨响,教室里的谈笑倏地被掐断。几位女孩回头望向他,表情顿时变得难看。
  梁予淼走到她们围坐的桌前,手指一收,拎起拳头,重重往桌面砸了一下。
  其中有人眼见气氛不对,试图辩解:「社长,我们不是⋯⋯」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他打断得乾脆,冷眼扫过几人。
  在一片静默里,他淡淡丢出一句——
  「我喜欢月舟。」
  「你们别胡乱揣测了,是我单方面喜欢她。」停顿几秒,他将语调压得更低:「如果有人对这件事感到不满,麻烦立刻滚出社团。」
  几人全都愣住,显然没想过他会当眾告白,话语还如此直接、不留馀地。
  「还有——」他微瞇双眸,放慢语速,似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们耳膜里,「我不想听到无谓的间言碎语。谁敢再抹黑她,我会亲自处理。」
  在场的人都知道,梁予淼不是会逞口舌之快的人。上个月才传出,几个欺凌他弟弟的小混混,被他独自一人打进了医院。那不计后果的狠劲,是他最令人生畏的底色。
  女孩们各个脸色发白,一阵面面相覷后,仓皇抓起书包,陆续从前门逃离了教室。
  社团教室一下子空了。
  苗月舟紧挨门框,茫然地望着梁予淼,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兔子。」他收敛暴戾的神情,「你会怕我吗?」
  「我、我不怕⋯⋯」她轻声囁嚅。相较于害怕,其实更多的是害羞。
  「刚才我对她们说的不是气话。」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我是真心喜欢你。」
  苗月舟感觉两颊越来越烫,热意更漫延至脖颈。
  看出她想闪躲,甚至溜走逃避,梁予淼握住她的手,摁上自己微微鼓动的胸膛。掌心贴上去的转瞬,她感受到他的心跳——急促、有力,隐含藏不住的在乎。当那股兇狠褪去,眼前的他,只剩少年莽撞而笨拙的真诚。
  「你一直默默努力,总把自己逼得很紧。」
  「每回社团活动结束,其他人都急着离开,只有你会留下收拾环境。」
  「你的作品也很有意思,字里行间全是无处安放的孤独。我明白那是你自身的写照,所以我——」他说到一半,喉结轻滚了下,耳垂逐渐红了,再也无法与她对视,只能把眼神偏开。
  得知自己被他入微地关注着,她半晌没能开口,指尖在他手里轻颤。
  一声轻咳打破尷尬,梁予淼用强硬遮掩赧然,「你应该清楚,我这人没耐心。最慢后天,你要给我答覆。」
  苗月舟还在发懵,他又像想起什么,认真地补上一句:「那天傍晚六点,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找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
  他松开手,改而轻捏她的指腹,「我们不见不散。」
  后天傍晚,苗月舟揣着微小的不安,踏上通往顶楼天台的楼梯。
  这两天,她完全没睡好。夜里翻来覆去,思索着该如何答覆。
  她承认自己是欣赏他的。更甚在他的坦白中,生出了好感。可在过往,她对他认知过于片面。
  那日,他夸她的每一句,都像观察已久,而她却只知晓他的痞气、张扬,与锋利,并未真正瞭解他。
  她打算在今晚告诉他:她不是不愿意,但想再多认识他一些,不那么仓促地决定。
  接近六点,她提早来到天台。那里空无一人。
  天色尚未全黑,晚霞是渐层的橙,被揉碎在云层里。
  她倚着栏杆等待,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袖口。
  然而,一小时过去,他仍未出现。她传了几封讯息给他,始终没被已读。
  风从楼缝间穿来,裹着春末的凉意。她把外套拉紧,还是忍不住哆嗦。
  时间愈往后,她的心愈像被慢慢掏空——先是紧张,接着是困惑,最后馀下一丝不肯承认的失落。
  她走回水塔下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膝盖坐下,额头轻轻抵在膝上。等得太久,睫毛沉得像沾了水,睏意一点点涌上来。她微侧过脸,忽觉这个场景莫名熟悉。
  抬起头时,一轮满月正高悬于天幕中央。
  她恍然发觉,那帧曾让她佇足许久的作品,就是在这里拍下的。
  ——「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
  苗月舟仰望清亮的圆月,指头在裙襬上蜷了蜷。
  予淼,你想让我看的东西,是这个吗?
  可是月亮不会回答她。
  直到九点多,苗月舟依旧等不到他,不得不先回家。
  下楼时,她低着头,走得很慢,脚步声回盪出她空等的狼狈。
  隔天早自习前,她才听说,梁予淼前一晚出了车祸。
  最后那句「不见不散」,成了「再也不见」。
  他不仅失约,还从她的生命中——永远地离开。
  房内的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间透入一线灰白的光。
  苗月舟摸上枕边,触到了一抹湿。
  那无疑是她的泪水。
  从枕下拿出手机,轻触萤幕,亮起的锁屏显示:七点零三分。
  她又一夜没睡。
  盯着斑驳的天花板片刻,她才缓慢坐起身。
  今天是开学日,也是週一。早上八点有微积分课程。
  她取消预设的闹铃,洗漱换衣,再拖着发沉的身体出门前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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