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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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小商,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砖砖现在为了你可以提前从法国回来,以后也会为了你做更多,这不是她一个集团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想报答你小时候救她的恩情,我想她做到这种份上,也已经足够了,你觉得呢?
  这些话语的信息量似潮水涌来,让商楹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待情绪平息,才勉强对着楼岳宁道:不好意思,楼女士,今天这顿早餐我没办法跟您一起了,我现在想回月湖境,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关系,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关河,我也会让关河联系你的。
  近九点钟,商楹终于回到月湖境。
  从电梯口出来,她的鼻腔裏却闻不见半点入户花园的馨香,艰难走到门口人脸验证时,眼眶裏打转的眼泪让屏幕跳出识别失败的提示,她只好抬手抹了下眼泪,换成交互屏输入密码,但此时很难看清眼前的一切,密码也输错了两次才堪堪进门,进门时还踉跄两下,她才撑着柜子弯腰取出拖鞋。
  楼岳宁说的这些话在她的脑海裏翻腾,一字一句都让她无法呼吸。
  她还记得楼照影的叮嘱,强撑着来到净饮机面前站定,她费力地拿过一旁的杯子接着温水,双手撑在两侧稳住身形,可似乎眼泪坠落的速度,都比往下的水流要快许多。
  好残忍。
  哪怕她早就清楚自己跟楼照影不会存在好结局,哪怕她已经彻底接受了未来会跟楼照影分开的事实,但让她知道这一切,好残忍。
  温水漫过杯口,顺着杯壁溢出。
  呼吸一阵发紧、发痛,重重咳嗽两声后,她才端起水杯,稍仰着头将水送进喉咙,温热的水流滑过,却让她的喉间越发冰凉。
  半杯水都没喝到,她不再勉强自己,洗过手脚步虚浮地回到主卧。
  指尖机械地换好睡衣裤,她又拉上主卧的窗帘,将窗外的光亮彻底隔绝,让自己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眼泪逐渐停了下来,但太阳xue突突跳着,脑仁传来一阵阵钝痛,让她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连舒展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禁不住在发冷,她紧紧裹着被子,恍惚间回忆起来六岁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商秋月和赵池还没有离婚,她还叫赵楹。
  村裏的留守儿童本就多,又是暑假,更是凑在一起玩闹不停,也不管天气有多炎热,有时候是一起过家家,有时候是一起爬山,有时候则是玩捉迷藏。
  遇到楼照影的那天,她正在同村裏的几个玩伴一起玩捉迷藏,后来轮到她当找人的那位,但玩伴们都太能藏了,她走了好长一截路,也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又热又渴,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走到村裏一户废弃人家的院外不远处。
  她记得妈妈说过那家人早就搬走了,没有人住,以前路过的时候院裏院外也早就荒了,可那天日头正盛,光线下她看得真切,那座久无人居的房子裏,分明有好几个陌生的一看就不是本地的面孔。
  商楹的性子自小谨慎,但她又着实好奇,她缩着小小的身体藏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蝉鸣在耳边聒噪,大概是天气热,堂屋门是敞开的,能看见几个人正在抽烟玩扑克牌,嘴裏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什么,直到有个女人的眼神刀过去,这些人便会噤声。
  她本以为这些人可能只是找个偏僻地方偷偷打牌,正要撤离的时候,为首的女人从堂屋裏出来,手裏端着个搪瓷杯,径自走向院子最右侧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是间很小的屋子,是农村常见的额外砌来放柴的地方。
  但这个房间明显经过额外的处理,砖缝都用泥仔细填满了,唯有窗户漏出一点缝隙,可看上去仍然又暗又闷。
  吸走商楹所有注意力的,是门推开以后的场景。
  裏面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厚重的黑布,只有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明明穿着让她羡慕的公主裙但看上去皱巴巴的,非常狼狈。
  女人走上前,捏着小女孩的下巴,强势地给她喂水,水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却没有挣扎的力气。
  喂完水,女人还拿出在当时称得上少见的相机给她拍照,等做完这一切,女人重新关上门,那扇门合上的瞬间,屋裏的光亮彻底消失,只有无边的黑暗将那小小的身影吞没。
  跟着妈妈看过一些狗血剧的商楹立刻明白这是什么场景。
  怕被这些人发现,她蹑手蹑脚转身,先是小跑,最后奔跑着回到家,把捉迷藏的事情都忘记了,伙伴们都甩到脑后,她很想告诉妈妈村裏有人绑架小孩,但依照她对妈妈谨慎的了解,就算妈妈知道了或许也没有用,就连报警的话可能会被绑匪发现然后被报复,电视剧裏都这么演的。
  于是,她连着好几天前往那个地点,躲在暗处细心观察着。
  有时候是在夜裏,她会借着跟朋友们玩的由头溜过去,而这些人在吃过晚饭后会躺在堂屋内睡觉。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商楹见过太多次小女孩可怜的模样,心底的念头越发浓郁,她想像电视裏的那些侠士一样,试试救出她。
  终于,她在八月的某个晚上再次出门。
  她提前踩过点,发现从另一边绕过去更近,并且还不会经过堂屋,不易被那些人察觉。
  那天晚上月亮高悬,清辉洒在地上,这是她小小年纪裏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心跳声震耳欲聋,她轻轻拉开那扇她已经看习惯的门,借着朦胧的月光,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牵住小女孩的手,声音压得低:嘘,别出声,你跟我走。
  跟她走,去哪裏都比这裏好。
  她摘掉了小女孩眼前的黑布,可逃生的过程也很坎坷,一路上磕磕绊绊,两道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都摔过好几跤,掌心磨出红印,却没有因此而松开牵着的手。
  四周满是蛙鸣,风声也在耳边呼啸,很害怕被那些人发现被追上来,每一点声响都让人心头发紧,可她们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有一个目标:把小女孩带回家,她相信妈妈一定有办法。
  果然,妈妈对她大胆的行为惊得哑然,随后立刻把她们安排进家裏的地窖,仔细叮嘱让她们藏好。
  她们在地窖裏待了二十天。
  她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但她知道小女孩眼睛不能视物,嘴巴也讲不出话来,之前她甚至都不用说别出声。
  她不想让小女孩一直想着那些糟心的事情,一个劲絮絮叨叨地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说她叫赵楹,赵钱孙李的赵,楹是蓝花楹的楹,她还约小女孩以后一起去看蓝花楹。
  她说她们是好朋友,还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她的衣服以前被偷过,所以妈妈会在她的后领绣一个楹字。
  她还唱儿歌,她还讲故事
  在这个潮湿的地窖裏,一根一根燃尽的蜡烛。
  跳动的烛火映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悄悄见证了她们这段在黑暗裏慢慢长出的温暖的友情。
  九月初,商楹该去上学了。
  妈妈跟她说外面安全了,再不去上学可不行,她很舍不得这个好朋友,拉着好朋友的手不想松开。
  也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听见她的好朋友发出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清晰:赵、赵楹,晚上见。
  商楹欣喜若狂:你不是小哑巴呀!那她们以后可以说好多话啦!
  她抱住自己的好朋友,兴高采烈地出发去学校:晚上见!
  但她们没有晚上见。
  等她回来的时候,地窖已经封上了,妈妈说开学了,没有小孩逃得开上学,小女孩已经被家裏人接回去了。
  商楹知道妈妈在撒谎,如果真的要接走,那么早就接走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为此,她生了妈妈一年的气。
  时光不断流逝,这段过往也逐渐掩下去。
  只是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好朋友,会想起她们一起去全球看蓝花楹的约定,会想起她们拉过的勾。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希望她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这样她在回想起这段过往的时候,可以有个具体的字眼。
  原来,是楼照影啊。
  原来,楼照影的怕黑是被绑架过的缘故。
  原来,楼照影多次说出口的是我该做的是因为她救过她。
  原来,楼照影提前两年回国的理由是她。
  原来,她当初在天臺递出的那件外套,让楼照影确认了她就是小时候的赵楹。
  原来,圣诞节那晚,楼照影特地问她的楹是哪个字,是因为她小时候自我介绍过。
  原来有那么多原来。
  以后却没有以后了。
  这一觉睡得商楹浑浑噩噩,她不知道到了几点钟,她被人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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