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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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风吹来,男人银丝飞舞,几缕发丝黏在他苍白削瘦的脸颊上,发梢拂过孟颜的唇瓣,尾端沾了些她刚溢出的泪涕。
  几片枯黄的枝叶打着旋飘零而下,洒在两人的肩头。好似在安抚着二人,又似在为二人哀鸣。
  “阿渊知道你很难过,阿渊也很难过。可事已如此,你再如何悲伤,他也无法死而复生。”
  男人唇角微抖,嗓音哽咽:“都怪本王不好……”
  他忽儿埋下头,自我厌弃道:“是本王害了你,当初阿姐落水,若本王能先将你救上来,阿姐的身子也不会落下病根。”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永远的刺,是他欠她的。
  孟颜缓缓摇了摇头,反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手背。
  “你不必自责,只是我自己不中用。我知道阿渊你也很难过,你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
  她越是这般体谅,谢寒渊心中的愧疚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更是不忍将她终身再难受孕的事告诉她,怕她承受不住。
  他不愿她太伤心,否则只会更内疚。会觉得欠了她太多太多,多到用一生都无法偿还。
  “阿姐,你会生本王的气吗?”
  孟颜没有回应,怔怔地望着那小土丘,幽幽地问:“阿渊,你说是不是我福德太浅,所以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不!”谢寒渊几乎是吼出这一字的,他将她环得更紧,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脖颈下,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是本王杀戮过重,是本王罪有应得!”
  他双臂勒得她有些疼,但孟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
  “那以后,你少杀人,能不杀就不杀,也算是为我们的孩子积福。”
  “好!本王答应你,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什么都听阿姐的。”
  这些时日,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霾之中。
  谢寒渊瞧孟颜日渐憔悴消瘦,眼神空洞,心中如刀割一般。同时并不打算把她不能受孕的事实说出来,并让府中上下都不准说出一字,谁敢在泄露半个字,便割了谁的舌头。
  孟颜曾经从古籍中看到,说婴孩夭折,魂魄弱小,不能立即转世投胎,会因为思念双亲,而在他们身边长久地停留,过得很苦。直到业障消解,魂魄安稳,才能再次转世投生。
  谢寒渊便想着用一间偏殿为孩子立一个灵位,日日供奉,也算是能时刻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也能为孟颜找到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心里好受些。
  为此,他还陪着她去佛寺,专程给孩子做一场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法事。
  二人正欲从寺内离开时,僧人普凡见到孟颜,微微躬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多年未见,别来无恙。“接着又朝她身旁的男人行了一礼。
  孟颜恍惚间想起,她第一次来曹溪寺求签,便问的是与谢寒渊的缘分,她记得签文之意是要她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不可违背天意。
  她敛去神伤,回了一礼:”阿弥陀佛,普凡法师好。信女此番前来为我那福薄的婴孩做超度。”
  普凡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悲悯,软声道:“心本无生因境有,罪福如幻起亦灭。合会终必离,有生必有死,世事本无常。还望二位施主放下执念,不要伤了心神。”
  “谢法师开导,信女会好好记下的。”孟颜低声应道。
  半月后,深夜,万籁俱寂。
  孟颜和谢寒渊并肩躺在榻上。这些日子,他们同床而眠,并未同房。孟颜有些抱歉道:“这些时日未和王爷同房,王爷会不开心么?”
  男人侧过身,本就握着她的手,这会子攥得更紧。
  “傻夫人,什么都不要想,这种事情,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你现在是坐褥期,怎可做那种事伤了身子!”
  孟颜“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只是有一事,阿姐的婚期……你看是放在哪天举办比较好呢?”
  孟颜沉吟片刻,缓缓道:“孩子刚没,三年内办喜事对他是为不尊,还是等三年后吧。”
  “……”
  “三年后……阿姐不担心本王娶了旁人为妻?”
  孟颜嘟囔道:“你若想,我也阻拦不了,就看王爷自己了。”
  男人环住她的腰身:“可本王怕你跟别人跑走,三年太久了!”
  “……”
  “王爷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吧,想爬你床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话落,孟颜背过身去。
  “敢爬本王床,只有一条结果,那便是死!”
  孟颜忽而转身,连忙捂住他的唇瓣。
  “好了,别什么死不死,杀不杀的。我们要为孩子积点德,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那府中中馈一事,本王也该交由你来打理,你是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沉默了片刻,撅了撅嘴,这细微的,带着一丝娇憨的动作,让谢寒渊的心头一暖。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悲伤之外的情绪。
  “交给妾身可以,但妾身暂且没有那个心思去打理,还是让管账的辅助一下,让妾身过下目就好。”
  男人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鼻梁,宠溺至极:“好的夫人,你什么时候想收回权利,随时都可以收回,这王府上下,一切都由夫人说了算。”
  他在孟颜的额间留下淡淡一吻,看着她的眉眼,一下想到了死去的孩子。可惜,终归成为二人心底的遗憾。
  第124章
  坐褥这段时日, 孟颜大多数时都是恹恹地躺在榻上,往日里总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眸,只有空洞的灰败。
  王庆君和孟津登门造访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偌大的王府庭院深深,下人来往皆是屏声敛气,愈发显得寂静。谢寒渊将岳父岳母迎进内室, 那素来冷峻如冰的脸上, 此刻透着疲惫、憔悴。
  室内熏着安神的暖香, 孟颜裹着厚厚的锦被,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王庆和孟津君甫一见女儿这般模样,眼圈霎时红了。她带来的百余件补品,从顶级的血燕、千年的人参到罕见的雪莲, 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可这些珍贵的药材,又如何能补上孟颜心中那血淋淋的窟窿?
  二人感叹这种怎会发生在孟颜的身上?她竟会遭此磨难,两人更是想都没有想过。
  “颜儿……”王庆君坐在榻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孟颜缓缓转过头,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爹, 娘, 你们来了。”
  孟津站在一旁, 看着女儿下颌消瘦, 眼窝深陷, 心如刀绞。更是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盼着这场磨难从未发生过, 他的女儿, 本该是这世上最明媚快活的姑娘。
  王庆君忍着泪, 柔声道:“身子要紧,别多思多想。你爹和我……我们都会陪你度过煎熬的。”
  孟颜轻轻“嗯”了一声,便又沉默下去。
  王庆君知道,这种剜心之痛,非三言两语所能慰藉,还得看她自己是否能够解开心结。只能等慢慢熬着日子来淡化痛苦。
  视线流转间,流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进。见到孟津和王庆君的一霎那,上前跪在王庆君的脚下,哽咽道:“老爷、老夫人,是奴婢没有照顾好王妃,你们打我骂我吧。”
  “起来,快起来,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孟颜轻声道:“地上凉,流夏快起来吧。”
  流夏这才站起身,搀扶孟颜坐好。谢寒渊捧着药碗走到榻边,先是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用银匙舀起一勺,递到孟颜唇边:“颜儿,喝药了。”
  孟颜木然地张开嘴,药汁入口虽极苦,可她仿佛已经尝不出任何滋味。
  孟津二人见谢寒渊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心中甚感欣慰,他们原本还担心,女儿嫁给谢寒渊这样一个权势滔天、手段狠戾的“活阎罗”,往后的日子定会战战兢兢,吃尽苦头。可如今看来,这阎罗所有的冷酷,都在孟颜面前化作了绕指柔。看来此前是他们多虑了,能有这样一个人无微不至地护着她,二人终是稍稍放心。
  “颜儿,”王庆君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关于清儿的婚事……”
  孟颜睫羽轻轻一颤。
  “萧家那边,已经应下了,两家一拍即合。萧欢竟也一口答应,没有半分推拒。”
  空气凝滞半分。
  孟颜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这是好事,妹妹得偿所愿,阿欢哥哥也能有个好归宿,皆大欢喜。”
  她真心祝愿萧欢寻得良缘,希望他同孟能永远幸福下去。
  等到孟清萧欢大婚的那日,萧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连绵不绝,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绯红。
  谢寒渊陪在孟颜身侧,她今日略施薄粉,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虽不比往日明艳,却也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清丽。只是那姿色,像是冬日里凝在枝头的冰花,易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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