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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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初淳拿了块绘马,提笔写上她和织田作之助的名字。
  古代神话传说里,女娲与伏羲上昆仑山,询问上苍,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可以的话就使烟云合拢,否则就让它们分开。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她呢,效仿古制,莫非就能够着自己心目中希求的愿景,还是恰如不如意事时常八.九,凡人许下的祈愿大抵最后都会落个空泛。
  红檐黑瓦的社屋里,侍奉的巫女们哼唱着古调。
  低吟浅叙的音线重叠在一起,显得悠远而空灵。在末尾转为昂扬的乐章,构成了大气磅礴的和声。
  世初淳对着桃木抛出自己的绘马,祈祷全知全能的神明如果真的存在,请指引她方向。
  和抛硬币的原理相同,重点不在于谜底揭晓的时刻,而是在抛出选择的一刹,自己内心索求的结果为何。
  桃木制作的牌子在粗壮的树杈旁,缠绕了几圈,复又掉落下来。其展现的效果毫无疑问地与投掷者的心意相违背。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缥缈,仿佛至高无上的神明嘲弄凡人的不自量。
  女生拾起那块砸落在她脚边的绘马,指头捏了捏桃木制作的板块,故又重新抛了上去,然后目睹它再一次掉落。
  一次失败就两次,两次失败就五次,五次失败就十次、二十次……
  仿佛存心要和她过不去,世初淳抛出的绘马总是会绕过纵横交错的枝桠,一遍遍地掉了下来。
  她一次次抛,木牌就一回回地掉,好像在比谁比谁更先死心。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凡事总想着放过他人,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女生,难得地犯了倔。
  她重复着一个看似无意义的举动,成功了,也很可能获不得什么丰美的成果。
  可她想要试一试。就试一试。
  为了她与织田作之助的未来,周而复始地试错,直到试出一个和美的,他们能够牵着手走向的以后。
  世初淳抛到右边胳膊没力气,就换左胳膊,左胳膊酸到了抬不起来,也不舍得弃舍。
  她告诉自己,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就可以,直至手臂彻底酸胀到失去了力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搬来梯子,左手撩起裙摆,爬到第二个梯台,手把手将穿过木牌的带子缠到树杈前。
  高穹流动的浮云一时静默,残阳燃剩的余晖引作见证。少女的脸上刚表出欢意,那连接着长带的木牌就不知缘何倏然脱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接,一如接住她与织田作之助自打系起了就千百般难以维持的缘分。人却失一步失去了重心,朝旁侧歪歪倒倒地摔落。
  世初淳的人先倒在地上,砸得头痛欲裂。巴掌大的绘马在她的面前,急速地倒地。是以从中断开,裂作了不可复原的两截。
  她和织田作之助的名字,一人一半,分在两侧,似在预告着他们二人未来的际遇。
  是连上苍都看不过眼,以不可辨驳的事实,质问着来者为何还不肯死心。
  太宰老师的警告言犹在耳,“再愚笨的金鱼也该明白,自己不属于大江大海。强行与大洋的鲸鱼一起畅游,只会沦为狩猎者的盘中餐。”
  是该离开了吧,不然,他就要出手了。
  薄暮吟风,驱逐空明。漫天的火烧云烧遍,构建的绘图恢弘又灿烂。
  世初淳爬起身,捂住擦破了皮的手肘。她盯着那对裂开的牌子,无声地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
  家乡的神管不了异国的人。聪慧决断如太宰老师,也裁决不了她与织田作之助的情谊。
  可不知为何,似有寒冬腊月的雪水淋在她的身上,滋出一个个凝着冰的渣子。
  风一吹,她的呼吸、感知,尽数被剥夺,外露的人体在呼啸的北风中逐渐冻结成了冰雕,继而在绝望的等待里,碎裂成一片片的冰晶。
  终于脱身的织田作之助,走了过来。
  他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女儿,和寻常一般,第一时间蹲下身,探看孩子的状况。
  存眷子女的人父,发觉孩子的异样。
  他手足无措地扶起人,询问女儿起因,“怎么哭了,是哪里受伤了吗?摔到了?不哭,哪里痛,我给你呼呼?”
  “没事,只是……”女生别过脸,不叫父亲看到,“只是光太亮了。”
  红发青年一关爱起孩子来,还是那么地不讲道理。“那我把太阳关掉。”
  多风趣。少女刚要扬起嘴角,就抬手挡住脸,遮住了掉得更加汹涌的泪水。
  红发青年拥着双肩轻轻颤动的女儿,伸出手,蒙住了孩子的眼。他如女儿幼时那样,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地哄。
  那天之后,世初淳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梦。
  梦里的她,执着地想要和织田作之助在一起,可是铁面无私的苍天从来都不应允。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古老的桃树前,持之以恒地抛一块永远也挂不上去的绘马。
  许许多多个她,在被织田作之助领养之后,都会在相似的时间点,来到这棵盘虬千年的桃木前。
  可不论多少个她、多少次来到这棵树下、用什么方法去捆绑,也怎么也挂不住一个小小的,属于她和织田作之助的木牌。
  唯有沁入骨头的雪纷纷而下,为有情之人纪念这一场近乎神圣的哀悼。
  都说上苍无情,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解答。
  梦境里的世初淳,无论如何也挂不上绘马。
  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挂不上去?
  无数个写着她和织田作之助名字的绘马,砸落、断裂。生出了刺手的木楂,扎得孤注一掷的梦中人鲜血淋漓,破灭了她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掩耳盗铃。
  是那人的好,太好,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攫取,才会沉溺其中,选择性遗忘了箭在弦上的杀机。
  她留在织田作之助身边的梦碎了,是时候该清醒了。
  第66章
  自打两个大人组团看恐怖片,被三个钻床底的小孩看见之后,织田作之助就开始无顾虑地在家里播放起了恐怖片,还邀请孩子们一起观看。
  他不相信世上有鬼,但还是很害怕的女儿被荼毒得够呛。
  女生总感觉自己一个人,活出了一条队伍。走到哪,哪都感觉有什么东西,洗头时会觉着天花板垂下头发,放水时会流出血液,半睡半醒间,也总认为有人坐在床边看着她。
  客厅沙发的芥川龙之介是三人中,被迫害得更为严重的一位。
  偏由于他追崇的太宰先生很喜欢,他也只能自我折磨,强逼着自己进行观影,不愿输给看恐怖片看得津津有味的织田作之助。
  他不晓得太宰先生喜欢,是源于太宰先生的朋友喜欢。一来二去,原本发白的脸转为发青,眼底挂上了几圈黑影。
  四季更替,寒来暑往。识别出友人女儿背后的威胁的太宰治,物色起了替代她的婴孩。
  决定攒钱离开的世初淳,选择中原中也作为与织田作之助共度难关的亲人。
  与羊组织的首领结识有已有数载,世初淳邀请他成为自己的家人。
  中原中也十分激动,然后拒绝了她。说是进展太快了,至少得有个庄重的仪式。
  违法乱纪的事没少干的羊组织首领,在感情方面还是相对保守的。
  “至少得按部就班,先从那什么、就是那个……”
  不好意思说出男女二字的少年,觉得自己鼻口呼出的气体都是热的。
  他含糊地吞掉了几个字眼,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都叫他说得匆匆忙忙,还由于神经肌肉的紧绷,险些咬掉了舌头。
  “总之得先从……朋友做起才行。”
  他们之前都不能算是朋友吗?世初淳大受打击,“那好吧……”
  匆促定下了情侣名分的中原中也,一颗隐匿着远古神明的心脏狂蹦乱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伸缩不过来而死掉。
  他怀疑自己一张嘴,供应全身血液的器官就要从他的嗓子眼蹦出来,一蹦一跳地贴到女友的脸上,痴缠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亲吻。
  与中原中也高昂的兴致相反,少年背上贴着的恋人,垂头丧气。他也不好去劝谏自己的女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事实上,他现在的脸就烫到能够直接去蒸鸡蛋。相关的话题再畅谈下去,女朋友还没怎么滴,指不定他自个就当场熟了。
  夕照烤制成一颗流心的蛋黄酥,由中间切成两半。半颗溶解进了清风拂面的湖水,由内溢出来了纯正的黄金。
  垂钓的游客轻掷鱼竿,拨开一池的涟漪,散作熠熠生辉的碎银,勾勒成误坠进净水湖的流星。
  满园子的假山奇石围观,戏水的黑白天鹅交颈成鸳鸯。
  情投意合的恋人就在自己的背上,应季的奇花异草铺满小径,溪流石块匍匐在脚下,前方是彩霞纷飞的天光。
  此时此刻难为情,若不是中原中也的双手,托着心上人的腿,少年都想摁住自己的心口,好压下怦怦乱跳的雀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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