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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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徽的腿没事吧。”
  白夫人坐到沙发上,仔细查看了周维铮一番,见他衣着整齐,不由得稍稍放下了心,但转念想起苏令徽又很是担忧。
  “她一个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沪市又受了伤,肯定很不方便。”
  白夫人停住了口,恐怕苏令徽还会很想家里的父母。她少年时期,在师傅家学艺,知道寄人篱下的苦楚。
  “真想去看看她啊。”她喃喃道,刚刚听了苏令徽今日所做的事情,白夫人的内心很是震动。
  她并不觉得苏令徽今日的做法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相反,她觉得苏令徽的做法很好,要是没有受伤那就更好了。
  她让白夫人想起自己少年时,每日都在师傅家小屋的窗前学艺,拿着大大的笨重的剪刀在桌上比比画画。隔壁就是一所女校,那里面的女学生们和坐在窗前不停工作的她截然不同。
  白夫人一日日的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偷偷的将披在身后的大辫子剪短又剪短,将宽大的袄裙不停地收紧,最后变成男学生一样干净利落的学生装。
  她们抱着书,念着她听不懂的话从窗前奔跑着,肆意又大胆,鲜艳又生动。
  就像如今的苏令徽一样,而她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人。
  “算了,我还是熬些养人的汤水让你带过去吧。”只是她很快又打了退堂鼓,有些尴尬的说道。
  周维铮看着坐在一旁的白夫人,看见了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旁的那两丝细纹,心中有些难过。
  自他第一次见到白夫人,她就在这座公馆里,而随着他的长大,白夫人却在这座白公馆里慢慢的老去。
  “母亲,你想去就去吧,令徽一定会很高兴你过去的。”周维铮正色道,他肯定的说着,希望能给白夫人一些信心。
  “算了,算了。”白夫人有些惨淡的笑了一声,岔开
  了话题。
  “我还有事要做呢。”
  但其实她哪里有事要做呢,不过又是数着日头熬过了一天。
  “母亲,即使不去苏公馆,你也该多出去走走的。”周维铮看了看母亲有些孤单的身影,又劝道。
  “嗯,我知道的。”
  白夫人的笑容变得恬淡了起来,她的目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面,越过那块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体面的草坪,停在了厚重的黑漆大铁门下面,那里站着一队保镖,他们都是从周将军的军队里退下的老兵。
  正双目炯炯的看着徘徊在周边的行人。
  出去走走又能干什么呢,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又到了另一个笼子里。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慈和的模样,将旁边的绣线筐子拿了过来,认真的绣了起来。
  周维铮叹了口气。
  看着一脸担忧的儿子,白夫人心下微酸,她涨了张口,想告诉儿子,自己在刚开始的那几年,也曾想过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很快发现很多曾经和她相谈甚欢的人都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母亲和嫂子过来恳求她,让她乖乖的待在这里。
  “我已经和他离婚了。”她拼命的和母亲、嫂子争辩着。
  “那是金夫人的势力太大,周将军可不这么认为。”她的母亲说道。
  白夫人不可置信的强调道“是他和我离婚的,是他将我送走的。”
  “你是和周将军拜过天地的,比金夫人可要高上一头。”她母亲当时还天真的觉得她能再回到周将军身边。
  “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所大房子,这么多的佣人,他每年给你的钱财,你可以每天打打牌,去洋行逛逛街,多惬意啊。”她的嫂子羡慕的环视了一圈装饰的富丽堂皇的白公馆,极力的劝道。
  “可我不需要这些,之前做裁缝的时候,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白夫人痛苦的呻吟道。
  “可”她的母亲和嫂子望着她,她们已经和她还未出嫁的时候截然不同了,手腕上、脖颈间都带上了沉甸甸的金饰,上面闪着让人沉迷的光芒。
  “你哥哥在周将军的手下,你爹他本来还要再开一间……”白夫人的母亲说不下去了,她怜爱的摸了摸女儿。
  她也不想啊,白夫人如今还不满二十岁啊。
  “你就安心的待在这吧,你哥哥因为你,挨了周将军好大一场气,虽然明面上说是因为他没办好差事,贪了一点钱,可实际上不还是因为你不安分吗?”她的嫂子皱着眉头不屑的说道。
  白夫人睁大了眼睛,她母亲给了她嫂子一巴掌,又抱着白夫人痛哭了起来。
  白夫人透过母亲的肩头,看见了她身后的父亲、哥哥、姐姐、弟弟的影子,他们都穿着绫罗绸缎,都在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知道了。”白夫人呆呆的说道,从此便死心的在白公馆待了下去,每日在白公馆里打着牌,许多许多的夫人凑了过来,争先恐后的给她送着钱。
  她这才明白,虽然这座美丽的别墅名字叫做白公馆,但实际上却笼罩在周将军的阴影里。
  所有进出这里面的人都经过了他的筛选,这是一道为她打造的金子做成的笼子。
  而她是一件曾经被他把玩之后又被他束之高阁的珍藏。
  他虽然不再欣赏她,但也不允许别人得到她。
  白夫人没怎么动过周将军每年打过来的钱,那些钱全被她换成了黄金,然后存在了外国银行里,户主是周维铮。
  那些下面送进来的钱财也一样。
  这二十年来,这些钱已经滚成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她不爱周将军,甚至有些恨他,但她毫无保留的爱着周维铮。
  而周将军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不会默许甚至鼓励那些人往这里送钱问路。
  他知道这些最后都会是他的儿子的。
  白夫人呆呆地在绣棚上又戳下一针,客厅里华贵的西洋钟长长的指针往前跳了一格。
  又是一分钟过去了。
  吃完饭,阿春准备给苏令徽脱下衣服,换上简便的睡裙,这才看见她的胳膊上和肩头都有着青紫的淤痕。
  阿春心疼的又要喊医生过来,但苏令徽阻止了她。
  “三伯母已经够操心了,就别让她再担心了。”
  “抹一些药油是不是就好了?”
  她抵抗着昏昏沉沉的睡意,努力地思索着。
  阿春拗不过她,只能找出药箱里的药油,这支药箱还是柳佩珊在医馆让人配齐了送过来的。
  她打开大大的药箱,从里面密密麻麻的瓶罐中找到了药油,小心翼翼的在苏令徽的伤处推了几下。
  苏令徽已经呼呼大睡了,只是在梦中随着她的动作不安的哼拧了两声。
  阿春心疼的看着她。
  可到了半夜时分,苏令徽却又迷迷糊糊的发起烧来,睡在一旁的阿春警觉的爬了起来,一摸额头,不由得那温度被烫的一哆嗦。
  她摇醒苏令徽,要下去打电话喊医生。
  苏令徽却再次拦住了她。
  “吴博士是不是开的有退烧药,如果没有,就再翻翻药箱。”她勉强的说道。
  阿春皱着眉头翻看着药包,好在吴博士预料到了今晚的状况,开的药里面有一包退烧药,苏令徽让阿春拿温水过来,吃力的坐了起来将退烧药吃了下去。
  看着苏令徽烧的有些通红的脸,阿春差点哭出来,姑娘可从来没有这么可怜过。
  在洛州的家里,所有人看她都像看眼珠子一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重视,在这里却要顾忌许多。
  “要是在家里就好了。”她不由得喃喃道。
  “可这是在沪市。”苏令徽对她疲惫的笑了笑,又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阿春看着沉沉睡去的苏令徽,将换下来的衣服轻手轻脚的抱出去,拧开了一盏台灯,然后拿起一本课本,守在了苏令徽的身边,慢慢的翻看了起来。
  她打定主意,今晚不睡觉,守着姑娘,如果再烧起来一定要去喊医生。
  阿春翻看着手中的课本,慢慢的陷入沉思。她现在每天晚上去夜校上两、三个小时的课,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是课本之上,还有课本之外。
  她比之前更加迷茫,却发觉眼前有着模糊的光亮,只要一刻不停的向前走,就能破开原本那些躲在她内心深处的迷藏。
  苏令徽告诉她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让人能够明白道理,自己去分辨万物的真谛。
  阿春开始明白苏令徽为什么一定要去读书,要跟老爷吵架,宁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沪市,也不肯接受这桩婚约了。
  她的姑娘宁可痛苦的清醒的活着,也不愿意迷茫地沉沦下去。
  好在过了一会,苏令徽额头上的温度最终降了下去,阿春也伏在床边疲惫的睡着了。
  第二天,苏令徽醒过来,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汽车的车轮碾过了一遍似得,全身上下酸痛不已。
  她掀开被子,看着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吓了一大跳,不知为何,这些伤口比昨日还要狰狞,青青紫紫的变成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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