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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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从前,甄如山只觉得唏嘘,末了叹气道:“人一沾上赌就废了……在这么下去怕是要卖儿卖女了。”
  甄柳瓷听着父亲的话,想着她调查章掌柜家里情况时亲眼见到的画面。
  章掌柜的媳妇跑了,母亲病重瘫在床上,隔三差五有好心的邻居去送饭,她进门的时候章母朝着她啊啊地伸着手,泪水混着口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床榻上被子和着屎尿,一屋子难闻气味。
  “爹爹听说,你早上支了银子,要送去给章家?”
  甄柳瓷点头:“爹爹说过咱家的规矩,伙计父母、夫妻、子女生病,若查证无误可支五两银子,掌柜可支十两,我去章家看过,章母确实患病,早起便想支十两银子叫人送去。”
  她低着头回话,揣度着父亲的意思,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甄如山拉起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爹爹问你,而今发生这样的事,你又该怎么办?”
  父亲的手干燥却冰冷,甄柳瓷看着父亲毫无血色的指甲,轻声道:“我想着,章母确实可怜……只是章掌柜也确实做了恶事,眼下他被抓进官府,章母更是没了依靠……不如送去五两银子,往后再不管了,如此也不叫旁人觉得我们甄家不讲情面。”
  她说完后,花园中一时安静,甄如山没在说话,只眯着眼仿佛累极了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她的手。
  “乖宝儿心软啊……”一声长长叹息,听得甄柳瓷心里一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甄如山睁眼笑了笑,伸手拂了拂女儿额前的碎发。
  到底是半大的孩子,额前胎发尚未脱净,穿着一身暗色衣衫,强逼着自己褪去稚嫩模样学着料理甄家产业,这其中险恶腌臜甄如山岂能不知,他当真心疼啊。
  他又拍了拍甄柳瓷的手:“爹爹教你,你且听着。”
  甄柳瓷立刻坐正了身子。
  甄如山慈爱地用拇指蹭了蹭她湿乎乎的眼角:“章掌柜监守自盗,看在他兢兢业业十二年的份上,甄家本已轻纵,但他今日万不该胡搅蛮缠要那二十两打发人的银子,事情闹的难堪,南三横街上多少双眼睛看着,所以你把他扭送官府以正视听,这是对的。”
  “抓进官府,走了明路,该怎么判怎么判。此外他言语冲撞,又意图行刺,这断不可轻纵,所以你再心软,也不能管章母了,她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与你无关。若今日章掌柜举着剪刀刺你,明日你还送了银子去他家中,不管钱数多少,外人看了,只觉得你软弱。”
  甄柳瓷想着章母无助的模样,狠下心点了点头。
  甄如山轻抚她软乎乎的小脸,含笑道:“爹爹喜欢你心软……爹爹是商人,心比石头还硬,只在瓷儿面前心才软乎一点。”
  他叫下人又搬来一张躺椅:“忙了一上午,瓷儿陪着爹爹休息一会。”
  甄柳瓷躺在躺椅上,手被爹爹攥着,身上还盖着薄毯子,头一歪就睡着了。
  甄如山歪着头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透着血丝的青白眼皮,眼底满是不忍。
  他闭上眼睛,几息之间想起自己早夭的两个儿子。
  甄柳瓷本有个大两岁的哥哥,与她是一母同胞,十二岁那年落进花园池子里淹死了。
  自那之后甄府便填了池子,再不许孩子靠近水边。
  而后甄柳瓷生母病逝,姨娘白氏又生了个儿子,虽是庶出倒也聪慧。
  这孩子死在两年前的冬天。
  外出的时候闹着要去冰上玩,下人们记着甄如山的嘱托不让他过去,是甄如山瞧着冰层厚实才松了口点了头。
  小子顽皮,在冰面上刚跑了两步就没影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冻硬了,小手还朝上伸着。
  多巧,偏那日冰上叫人凿了几个钓鱼的窟窿。
  白姨娘嚎哭着,狠狠往自己脸上拍巴掌,那巴掌好似一下下打在甄如山心上。
  自那之后甄如山的身子彻底废了,兄弟们的孩子大了野心也大,不适合过继了。
  清平山的癞头和尚给甄如山看过,批语说他命中无子,甄如山便也死了心不在求子。
  想至此处,甄如山缓缓叹气,觉得自己前半生作孽太多,故而死了两个儿子。
  若有兄弟在,甄柳瓷大可嫁做人妇过上安生日子,嫁妆丰厚婆家也不会薄待了她,可现如今,这偌大家业只能托与她这细弱的肩膀上了。
  花园里久久回荡着叹息声。
  甄柳瓷夜里睡得轻,总是翻个身就醒了,现
  在有父亲在身边她心里踏实睡得比晚上还好。
  她这一觉睡得舒坦,睁眼时只觉得太阳西沉,眼见是傍晚了,甄如山还在一旁陪着她,过了午后花园便发阴,甄如山身上盖着个熊皮褥子,嘴唇都发白,也硬是陪着。
  甄柳瓷腾地一下站起来,语气自责道:“爹爹怎么不叫我,若是爹爹受了寒气,我心里可不好受。”
  她搀扶着甄如山往外走,甄如山只笑:“爹爹在瓷儿眼里就虚弱至此?不过在花园里多呆了两个时辰便要受寒气?”
  甄柳瓷噘着嘴,心里已然自责,忽而又猛地惊呼:“错过上课的时辰了!谢先生可还在府上呢?”
  甄柳瓷好学认学,府上一直是有先生授课的,天文地理,算术文章,什么都教。
  她又想送父亲回屋,又想回去上课,一时间进退两难,脑门上都急出薄汗了。
  这一惊一乍,失了稳重,倒叫甄如山瞧着高兴,心道这才有个孩子样。
  甄如山捏了捏甄柳瓷的手,笑道:“谢先生昨日晚间行路摔了腿。他年纪大了,伤筋动了骨,怕是有阵子来不了了。明日你若不忙,就去看看谢先生。”
  甄柳瓷点了点头,小脸凝重:“我一早就去。”
  -
  次日清晨,杭州谢府。
  沈傲下了马车,叫长生去叫门。
  门口小厮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倒也不敢冒犯,只询问他是何许人。
  沈傲挑唇一笑:“敝姓沈,是谢先生从教四十年来最得意之门生,你就这么去通传吧。”
  第3章 逗弄
  沈傲在门房坐了没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谢翀腿上伤着行动不便,却也拄着拐一瘸一拐的走出堂屋来接他,笑道:“你这小崽子,竟还记得来看我,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傲也一瘸一拐着:“先生这话真让学生心寒,我昨日才下船,今日就来先生府上了,可见我一片真心啊。”
  俩人走的极慢,场面有些滑稽,待到相对而立时,沈傲握着谢翀的手,仔细端详着他。
  “先生老了,有皱纹了,身形也佝偻了,不似当年风流。”
  谢翀笑骂:“你都快二十了,我再不老就是妖精!”
  谢翀长得像年画上的寿星老头,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幼时沈羡和沈傲都在杭州老宅,便是谢翀给启蒙上课。
  谢翀拉着沈傲回主屋坐下,随后正色道:“你可是惹了沈相生气了?”他看着沈傲的腿:“京城来杭州水路一个多月,怎的还没好利索,可找郎中看过了?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快好了,没什么病根。”沈傲轻笑,解释道:“赛马的时候把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家的小畜生踩了。”
  这才挨了这顿打,然后被打发到了杭州。
  他说的轻巧,好似不过是小打小闹,实际那马蹄子一脚踩中礼部侍郎之子的胸口,人当时就吐血昏过去了。
  沈傲抿了口茶,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意外而已。”
  这也是假话,他是奔着把人踩死去的。
  京中谁不知道沈相家的两个公子,大公子沈羡温润如玉,十九就中了进士,而今在户部任职。小公子沈傲……不可招惹,碰见了离远些。
  谁知户部侍郎家的儿子刚到京城便拉帮结派,又以为这沈傲是什么官宦子弟中的头儿,存了斗一斗的心思,几次三番故意招惹。
  沈傲便顺了他的意。
  谢翀只心疼:“哎呀,为着个意外把孩子打成这样,沈相心狠啊。”他忽然一笑:“也是你犟,小时候你们哥俩一起挨打,沈羡挨完打那个乖啊,你是越打越难管,越打越犟,死都不开口求一句,光是我记着的把你打晕过去的都有三五次。”
  沈傲淡然一笑:“我命大。”
  正说着下人通传,说是甄家小姐来看望。
  谢翀赶紧整理衣衫起身,沈傲也有眼色道:“我去旁屋坐一会,先生在主屋见客吧。”
  谢翀点头:“这甄家小姐是我如今的学员,很认学的一个姑娘,听说我伤了腿来看看,我吩咐一下功课然后再和你聊。”
  沈傲没走太远,就在主屋旁边的耳房中等着。
  他心想,不会这么巧,这甄小姐就是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个吧。
  结果就是这么巧。
  甄柳瓷穿了一身老气的靛蓝衣衫,梳的还是丫头头,只不过头上没什么首饰,只扎了一根素净的金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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